“林师父,俺们村想送俩闺女来学水泥,成不?”
一大早,柳树沟的里正领着两个丫头站在坊门口。两个丫头一个十四,一个十二,都低着头绞衣角,一看就是被家里千叮咛万嘱咐过规矩的。
林小满放下手里的料单,走过去蹲下来,平视着她们。
“想学?”
大些的丫头偷偷抬眼看她一下,又赶紧低下去,小声说:“想。俺娘说,林姑姑能修路,俺也能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,眼眶有点热。
四年前她饿醒在那间漏雨的土屋里,翻遍全身就三个铜板。那时候青阳的闺女,想的无非是嫁个好人家,没人想过“当林姑姑”这三个字。
“收。”她站起来,当场拍板,“进青阳匠籍。从今天起,匠籍考试男女同考,一视同仁,卷子一张,工钱一样。小花,给这俩丫头登名,头一个月按学徒工钱走。”
里正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两个丫头留下来,小的那个还怯生生的,大的那个已经敢抬头打量院里的料垛了。
女匠籍这事儿一传开,青阳炸了锅,府城也跟着炸了。头一个月,来求学的就没断过。不光本县的,邻县的也来,甚至有远府的爹娘带着闺女坐了三天船来的。林小满首批收了十二个女徒,教材用的是《营造杂记》基础版和《匠籍考》上中卷,核心方照旧锁死在库房里。名声越大,她锁得越严。
“姐,锁这么死,不怕人家说咱小气?”小花一边登名一边问。
“小气就小气。”林小满说,“手艺敞开学,方子锁柜里。教会一万个人怎么修路,和把方子交给一万个保管的人,是两回事。前者是越多越好,后者一个都嫌多。”
求合作的更多。府城的、沧州的,连南边一个大州的商号都递了帖子,都想拿“青阳法”的授权,回去开作坊。林小满把授权规矩写成三条,贴在坊门口:
第一条,不出方。合作可以,方子不给,派技术小队的人去指导,工费照算。
第二条,不夺利。当地作坊起来了,青阳平价供料,不垄断不压价。
第三条,不弃农。用工优先农闲,农忙一律停工。
“这三条,一条都不能少。”她跟石栓交代,“缺一条的单子,原样退回去。”
有出大价钱的。沧州一家大商号开价年俸三千两,请林小满“移驾”沧州主持建坊,还许她一成干股。
李铁柱听了,眼睛都直了:“妈呀,三千两!掌柜的,一年三千两啊!”
“咱作坊一年利十万两。”林小满眼皮都没抬。
“那不一样!那是给您个人的!”
“铁柱。”林小满写好回帖,盖上印,“路在青阳,根在青阳。我走了,青阳的路就断了根。三千两买我这双脚,买不动。回帖发了,话说客气点,就说俺离不得土。”
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京里。旬日后沈时远的信到,末尾添了一句:“三千两不移其志。汝之定力,胜吾十倍。”
林小满回信直接怼了一句回去:“少夸俺。你放着安生日子不过,陪俺磨这四年的案子,你定力也不差。”
入了冬,市面上又冒出来一样东西——话本。
说书人编的,叫《女鲁班》,讲一个农家女子得天授神技,白日修路,夜里算账,桥一指就成,路一夜铺就。府城茶馆里说这段的,场场满座,连青阳本县的说书先生都开讲了。
王二麻子从府城捎了一本回来,献宝似的双手递上:“掌柜的,您瞧,您都进书里了!”
林小满翻开看了两页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妈呀,这写的都是什么……”她指着一段念给众人听,“‘林氏挥锸,石料自走,漳水一夜让道’,咱漳水桥修了八个月!八个月到他们嘴里成了一夜!”
满坊的人围过来看,笑作一团。老周头捋着书页直咂嘴:“掌柜的,这书里您是仙女下凡呐,就差背后没生翅膀了。”
“仙女下凡。”林小满把书合上,啼笑皆非,“仙女下凡可吃不上咱作坊的大锅饭。”
话虽这么说,当天夜里,她回房又把那本话本翻出来,就着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末尾,说书人写青阳的闺女们“人人思学鲁班之艺,闺阁之中皆言砌石”,她的笑慢慢收住了。
她提笔,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:
“俺非仙,乃一修路的农女。若这故事能让多一个丫头敢想‘我也能’,便值了。”
写完,把话本搁在案头,压在《营造杂记》的校样底下。
京中,庞威府。
管家把一本《女鲁班》呈上去,是京里书坊翻印的,卖得极好,连坊间小儿都会念两句书里的唱词。
庞威翻了两页,把书扣在案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满城传唱。”他慢慢说,“除名,是除不掉了。”
“老爷,那……”
“名杀不死,就杀根。”庞威的声音很平,“她的根,一半在青阳,一半在京里。京里这半,姓沈。”
他从案上抽出一张写了一半的名帖,把笔蘸饱了墨。
“两广要兴修水利,督臣的缺、核料的差,吏部这几日就要议。我去打点,把沈时远的人先调出京。他一走,工部核议的细则就成了无头的账,青阳在朝里那架梯子,就断了。”
“沈侍郎若不肯去呢?”
“由不得他。”庞威落笔,“圣旨一下,他那个性子,只会磕头谢恩,收拾行李。”
笔停了停,他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只是这一走,翻案的东西就全留在京外了……未必是坏事。”
他没说透,管家也不敢问。
青阳,年末。
林小满给京中去了一年里的最后一封信:
“名越大,越要稳。俺把女匠籍立了,头一批十二个丫头,年后开考。往后即便俺这个掌柜的有变,法已经长在人手里了,长在女子手里,拔不掉。你那头,若真有调动的风声,第一时间告诉俺,别自己扛。”
年后的回信来得比往常慢。拆开,字也比往常少:
“女匠籍之举,我反复思量,你连身后路都修了。我何幸,与尔同路。另,两广水利之缺已下吏部,议单上有我的名字。若成行,你我千里之隔。此事我自有应对,勿忧勿乱,看好青阳。”
林小满捏着信,在院里站了很久。
小花从账房探出头:“姐,咋了?脸这么沉。”
“没啥。”她把信折好,贴身收了,转身抄起墙边的铁锹,“叫上铁柱,去桥头。南边那段支路冻裂了一道缝,趁晌午化冻,补了它。”
“这大冷天的……”
“越冷越得补。”她已经出了门,“路不能等,人也一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