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时远治青阳有功,如此能员,宜调京擢用,以示朝廷劝能。”
工部议事堂上,庞威放下茶盏,慢悠悠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,脸上全是“为朝廷惜才”的公心。
满堂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老主事都听明白了,三年前就有人打过这主意,把沈时远从青阳调走,让青阳群龙无首,那次没成。这回是老调重弹,换了张皮。只是这一次,庞威加了筹码。
“青阳主事是七品。”庞威环视一圈,“本官的意思,擢他为工部郎中,五品,连跳两级。朝廷劝能的体面,给足了。”
郎中的衔一许出来,这事就难驳了。谁也不能拦着别人升官,拦了,就是嫉贤妒能。
角落里,沈时远一直垂着眼。听到“郎中”两个字,他放在案下的指尖,轻轻在案沿上叩了两下。
来了。比他预计的还急。
庞威还在往下铺,一步是一步。
“人进了京,青阳那摊子总得有人接。青阳之法既要颁行天下,就该由工部直接派员接管推广,官产官办,名正言顺。”
“至于那个林氏。”庞威端起茶,吹了吹浮沫,“一介民女,辅佐官产于草创之时,尚说得过去。如今要颁行天下了,官产岂能久领于民女之手?物料账目,自当归官。”
三步棋,全摆出来了。升衔是饵,接管是夺,削权是灭。每一步单拎出来都挑不出错,合起来,是要把青阳连根拆了。
“诸位以为如何?”庞威问。
堂上没人接茬。沈时远抬起头,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为难,起身拱手。
“蒙大人荐举,下官惶恐。郎中之衔,下官不敢当。只是青阳诸事草创未固,路网养护、义学账目、匠籍新立,处处离不开熟手。下官斗胆,乞留任观效一年,待青阳之法颁行有了头绪,再赴京不迟。”
“不可。”庞威断得干脆,“青阳已入御前的眼,还留着你不放,是想让能员老死在县里?朝廷劝能,你却推三阻四,是何道理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就是拿“抗命”压人了。
沈时远不再争,深深一揖:“大人教训的是。容下官交接数月,把手头事务清点了,听候部议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庞威撂下三个字,“一个月,够了。”
散了会,沈时远慢慢走出议事堂,神色如常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那一揖里藏着什么。庞威急着把他调走,反而给了他清点、布置、递东西的整整一个月。
调虎离山?好。那这只虎就借着“擢用”的台阶进京,把爪子里攥了四年的东西,摊到天子脚下去。
当晚,周明远摸黑进了书房。
“三步都出来了。升衔、接管、削权,先你,再青阳的事,最后是林掌柜。”周明远来回踱,“你不是早备着应对么?现在用不用?”
“用,但不是驳。”沈时远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条陈,“是将计就计。他许我郎中,我便受着;他要接管,我便把账做得天衣无缝地交,交得越干净,接管的人越挑不出错,青阳的底子越砸不烂。交接这一个月,够我把该带走的都带走。”
“带走什么?”
沈时远看了他一眼,没说。周明远自己反应过来了,压低声音:“三证包?跟着你进京?”
“人可以调走,证不能留在京外。”沈时远提笔铺纸,“我给青阳写信。”
信到青阳,是个雪后初晴的晌午。
林小满正在坊里核账,小花把信送进来:“姐,京里的,厚。”
信里把工部堂上那三步原原本本写了,末尾交代得清楚:
“庞威动真格调我了。你准备两件事:一,若我走,青阳由你独撑,账要经得起任何人查;二,三证包我随身带京,翻案不因离青阳而废,你只管把路看住。交接这一个月,是庞威给我的,也是给咱们的。”
林小满看完,把信纸压在账本上,坐了一会儿。
“姐?咋样?”小花盯着她的脸色。
“庞威动真格的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三步棋。升他的衔,收青阳的事,削俺的权。”
“妈呀!”李铁柱正好进门听了个尾巴,“那沈大人真要走?咱青阳咋办?俺们不成了没娘的孩子了?”
“放什么屁。”林小满站起身,“他走,路在,我在。他调得走人,调不走青阳的根。”
她径直去了库房,开锁,从最里头的柜子里取出那个封着火漆的匣子——青阳二号的真方。这方子原先存了三份:沈时远处一份,漳水桥墩暗格一份,她自己身上一份。
她又拓了一份,重新封好火漆,然后叫人:“去把春杏、杏花,还有匠籍考头一等的几个丫头,叫到后院来。”
来了五个人,都是女匠籍里学得最扎实的,站在雪地里,紧张得直搓手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五个,是女匠籍核心组。”林小满把封好的方子交到最沉稳的春杏手里,“这份东西,跟你们学的基础工法是一路的,只是更细。平日照旧学照旧考,这东西锁好,不到用的时候,不许拆。”
“掌柜的,这是……二号的方子?”春杏捧着匣子,手都在抖。
“嗯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放你们这儿。往后要是有人把俺从青阳挤走了,这方子不能跟着俺走。技术在青阳人手里,青阳的技术就不死。记住了,这不是方子,是青阳的命。”
五个丫头齐齐应了,声音在雪地里发颤,却齐整。
安置完,林小满回房回信。信写得干脆:
“你若走,把该带的都带上。俺修的,是让你回得来、且回来的时候能带着雪清了的旧案走的那条路。交接这一个月,青阳的账俺给你备到一目了然,庞威的人来接,让他随便挑。挑出一根刺,算俺输。”
京中,庞威府。
管家来报:“沈时远接了,只求一个月交接。”
“一个月就一个月。”庞威捻着须,很是自得,“他肯走,比什么都强。人一进京,五品官衔一挂,天天坐部里画圈,离青阳三千里,翻什么案?他那点物证,能带上几个?青阳的料单账册,接管的人一到手,还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他呷了口茶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人走,茶就凉。老夫这盘棋,落定了。”
他不知道,青阳的料单从三年前起就是双份,县衙存一份,京里还藏着一份。他更不知道,那只黄杨木匣已经从周明远的密室里取了出来,此刻正躺在沈时远的行装底层,只等进京那一日。
当夜,沈时远在公务簿的页脚写了一行小字:
“庞威调我,是逼我亮剑。既如此,便借他这擢用,把二十年前的案,摊到天子脚下。”
写完,合上簿子,吹了灯。他把行装清单又从头过了一遍,在“木匣”两个字旁边,添了一个记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