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的烛火跳了一下,沈时远把两份文书并排摊在案上。
左边一份,是庞威授意草拟的“调擢荐疏”,字斟句酌,满纸都是“劝能”“擢用”的体面话。右边一份,是他自己拟的“青阳未固乞留任疏”,昨天写的,写完搁到现在。
他盯着右边那份看了半晌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庞威要的,根本不是青阳。
调走他,接管的事自然有人办,可那对庞威只是顺手的好处。庞威真正要断的,是翻案。沈时远在青阳一日,物证库有人护着,三证包有人温着,旧案的线就一日日往外抽。人一离开,千里之隔,护不着证,追不着案,二十年前的河工案,就永远沉在泥里了。
他要是乖乖离任,进京做个画圈的五品郎中,那才是真输了。
想到这儿,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,在留任疏上划下去。
“乞留任”三个字,划掉。
笔尖顿了顿,在划痕旁边写上一行:“乞带职入京,协办青阳之法推广,仍兼青阳事。”
写完,他自己把这行字读了一遍。
意思变了。不是留任,也不是赴任,是两头都占着:进京,给了庞威“擢用”的面子,堵死他“抗命”的口实;可“仍兼青阳事”六个字,把青阳的事权攥在手里没放。更要紧的是,人进了京,三证包也跟着进京,觐见的路,也跟着近了。
庞威要调虎离山,他偏顺着杆子爬进京,把战场,主动拉到庞威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里去。
写完疏稿,他吹干墨,折好,揣进怀里,连夜去了周明远的宅子。
周明远披着衣裳看了疏稿,看完一拍大腿:“好家伙。以进为退啊这是!他要你进京,你就进京——可你带着三证包进京,这不是把炸药送进人家的火药库么?”
“他给我搭的台阶,我不下白不下。”沈时远坐下来,“硬顶留任,就是抗命,他正愁抓不到我的错处。顺着进京,他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,可他想不到,我进京要办的就是他。”
“那青阳呢?你‘仍兼青阳事’,人却在京里,鞭长莫及啊。”
“所以青阳那边,我另有安排。”沈时远说,“青阳有林掌柜。她守那边,我守这边。我离得再远,只要物证库不倒、技术不断,青阳就倒不了。”
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乐了:“你倒是信得过她。”
“这四年,青阳哪一桩事,她掉过链子?”沈时远端起茶,“倒是你,明日替我跑一趟,去见裴主事。还有兵部那位大人。”
“见他们做什么?”
“铺路。”沈时远放下茶盏,“我进京之后,头一件难事不是查案,是见人。三证包在我手里,可呈不上去,就是一包废纸。得有人铺一条‘觐见通道’,若能面圣,证据直呈御前,庞威一个字都拦不住。”
“裴主事好说,他本来就向着咱。兵部那位……”
“兵部那位欠我一个人情,二十年前河工案,他当时是兵部武选司的郎中,手里过过一批河工兵夫的名册。我提过一嘴,他没拒绝。”沈时远说,“你去探探口风,只问一句:若有旧案要翻,牵扯工部堂官,他敢不敢递东西。”
“得嘞。”周明远把疏稿往怀里一揣,“我明早就去。你这份疏,什么时候递?”
“不急。”沈时远站起身,“先让庞威再催两天。他越急,越说明他心里有鬼。等他第三次催,我再‘勉为其难’地递上去,他看了这疏,只会高兴。”
“高兴?”
“他一看‘带职入京’,只会当我服软了。”沈时远走到门口,回头笑了一下,“让他高兴着。高兴的人,看不见刀。”
数日后,青阳收到了信。
林小满正在物证库里核册子,小花把信送进来。她拆开,看到“乞带职入京,仍兼青阳事”那几个字的时候,一巴掌拍在柜子上。
“妙啊!”
正在旁边登记的女徒春杏吓了一跳:“掌柜的,咋了?”
“没事,接着登你的。”林小满把信从头再看一遍,越看越乐,冲着门外喊,“铁柱!铁柱!”
李铁柱跑进来:“咋了掌柜的?”
“沈大人想了个好招。”林小满把信里的话掰开揉碎讲给他听,“庞威要调他进京,想让他离了青阳翻不成案。他倒好,顺着庞威的意思进京,可青阳的事权不放,翻案的证照带。你说这叫什么?”
“叫啥?”
“叫借刀开路。”林小满说,“庞威递的刀,他拿着,捅庞威自个儿。”
“妈呀,还有这么玩的?”李铁柱咂舌,“那咱青阳这边……”
“咱这边,各据一端。”林小满收了笑,正经下来,“他进京翻案,青阳俺守。他信里说了,让我守好物证库,再把技术外溢往外推,让天下人都知道青阳。等他摊牌那天,天下人就是见证。见证者越多,那老东西的网,破得越响。”
她当天就扎进了物证库。
四柜册子,从头核。料单对备案,备案对图纸,一笔一笔过。核到漏夜,小花端灯进来,见她眼睛都熬红了。
“姐,歇了吧,这账不是观摩团刚核过么?”
“观摩团核的是账对不对。”林小满揉了揉眼,“现在核的是账全不全。往后看这账的人,级别比观摩团高,出的手也毒。少一页纸,就多一个窟窿。帮我把丙柜那摞图纸抱过来,今夜核完它。”
京中,沈时远的疏递上去了。
庞威在府里看完,捻着胡须,笑出了声。
“‘乞带职入京,协办推广,仍兼青阳事’……”他把疏纸轻轻搁下,“到底是服软了。知道抗不过,改讨价还价了。”
管家在旁边问:“大人,这‘仍兼青阳事’,要不要驳掉?”
“驳他做什么。”庞威慢悠悠地说,“留着这个虚衔,他还存着指望,做事才不敢太绝。一个挂着‘兼青阳事’的京官,人坐在我的部里,隔着一千五百里管一个县,管得着什么?等他进了京,一步步把他那点兼差磨掉就是了。急什么。”
他呷了口茶。
“人进了京,就在我掌心里了。今日让他三分,是让他死心塌地走进笼子。”
他不知道,笼子外头,一张网正顺着他的意思,往里织。
当夜,沈时远把改定的疏稿底本收进匣子,压在黄杨木匣旁边。收匣子的时候,他从匣底抽出一张信纸,就着烛火,给青阳又添了几行:
“我若带职入京,你守青阳物证,扩技术外溢,让天下皆知青阳。我翻案时,天下人便是见证。你我一个在朝,一个在县,一明一暗,一推一守。这一回,咱俩把网,织到他眼皮底下。”
写完,封缄,交给周明远,让他寻可靠的驿路发出去。
周明远揣着信出门,走到廊下又回头:“时远,我再问最后一遍。进他的巢,翻二十年的案,你想好了?”
“想了四年了。”沈时远立在门口,京中的夜风刮得烛火直晃,“疏已递,路已铺。回去告诉裴主事,通道铺好了,就等我进京。”
周明远走后,他关上门,回到案前,把行装里那只黄杨木匣又取出来,验了一遍封漆。
封漆完好。他重新包好,塞回行装最底层,伸手在包裹上按了按。
“下个月。”他对着那包行装说了一句,“咱们进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