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点着四盏灯,比往常多两盏。
沈时远把三样东西并排铺在案上:一本泛黄的旧账,一摞青阳抄来的料单,一册工部底账的副本。周明远坐左边,裴主事坐右边,谁都没先说话。
“三证在此,少一不可,多一冗余。”沈时远开口,“从今日起,咱们把它对成一条链。开始吧。”
周明远先翻开旧账。那是旧库吏二十年前私记的密账,字迹密而颤,一看就是夜里偷偷写的。
“密账第七页。”周明远念,“‘某年三月,河工银私调七万两,批者非工部印,押的是族宅私记。’七万两,走的是私押,不是官印。”
“工部底账。”裴主事翻开副本,“同月,拨河工料银九万两,实发二万两的料。差的七万,账面注的是‘料未齐,银暂存’。”
“青阳料单。”沈时远抽出一页,“同季,青阳境内河工段,实际用官料折银,一万九千余两。领的是二万两的料,用的是一万九,损耗在合理之内。”
三人不说话了。
三个数摆在案上。私调七万,拨出九万实发二万,用料一万九,一环扣一环。密账说银被私调,底账说料没拨齐,青阳料单说料就这么点真到了工地。私调—流向—拨出,一个闭环。
那七万两的去向,赫然清楚。
裴主事一巴掌拍在案上:“铁证。当年河工段垮堤,死的人,赔的就是这七万两的空。”
“先别拍案。”沈时远按住他的手,“拍案要拍在御前,不是拍在这屋里。接着对,一页一页对,对完这一季,再对前后两季。”
对到三更,前后三年的账全部咬合。裴主事揉着眼睛,忽然咂摸出另一层意思来。
“沈侍郎,我今日才明白这桩事的玄妙。”他指着青阳那摞料单,“庞威当年毁档案库的底账,对吧?可他毁不掉青阳。青阳这座物证库,是个活账,账册在,作坊在,领过料修过堤的民夫还在。他烧得了纸,烧不了一县的人。这三年我总想,你死死护着青阳那摊子做什么,今日懂了。”
“不是护一摊子。”沈时远卷起料单,“是护这个闭环的最后一环。青阳要是散了,三证就成了两条断链,谁也咬不着谁。”
周明远在旁边听着,接口:“所以接下来怎么走?三证链成了,可它现在就躺在这间屋里。躺在屋里,就不是证,是三摞纸。”
“这就是你要办的差事。”沈时远看向他,“三证包随我进京。裴主事铺呈证通道——我带职入京,名义是协办青阳之法推广,面陈推广细则的机会,工部拦不住。到那一日,呈的不是细则,是这个。”
“绕过工部常规审阅,直呈御前。”裴主事点头,“通道我能铺。只一条,时机要掐准。递早了,御前没兴致;递晚了,庞威反应过来,先发制人。”
“所以定了三条原则。”沈时远伸出手指,“第一条,择‘上位者亲眼青阳’之时。太子微服去过,御前问过名,上头那双眼睛迟早还要落到青阳。真到那一日,青阳亮库,我呈证,里应外合,一击即中。”
“第二条?”
“亮证要同步。青阳那头开物证库,我这头呈三证包,同一天,同一个时辰最好。两头的证一起见光,谁也捂不住,谁也毁不急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沈时远顿了顿,“只翻案,不株连过广。当年经手的胥吏,胁从的不追;各部牵扯的,点到为止。咱们要的是把二十年前那笔账翻过来,不是把朝堂掀了。掀了朝堂,案子照样沉。”
裴主事看他半晌,叹了口气:“这第三条,最见功夫。换个人攥着这链子,早想着一网打尽了。”
“一网打尽是快活。”沈时远说,“可快活完了,案子就没意思了。翻案翻的是是非,不是仇。”
周明远在旁边把三条记下来,记完又添了一笔自己的:“还有一桩。旧库吏得挪窝。他现在是这密账唯一的活证人,账本金贵,人比账本还金贵。我把城南那处院子腾出来了,对外说是我远房亲戚养病。人挪过去,我这边的老人手守着。”
“有劳。”沈时远拱了拱手,“他若问起什么时候能出头,你告诉他,快了。他抖着手记那本账,记了二十年,总得让他活着看见它递上去的那天。”
当夜散了,沈时远把三证重新收进黄杨木匣,加封火漆。
收密账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灯下,那本旧账的字迹密密颤颤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那晚。老人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,攥着他的手,就反复念叨两个字。
账,要清。账,要清。
那年他二十出头,跪在榻前,只能点头。后来这二十年,他从一个县丞做起,查过多少本账,忍过多少次不能查,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晚上,三个数,在案上咬合成一条链。
而这条链的最后一环,是一个农家女子修桥修路修出来的。他爹到死都想不到,替他清账的,不只有儿子,还有青阳一县的百姓。
沈时远把密账合上,放平,指腹在那行颤抖的字上按了按。
“爹,快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封好匣子,他给青阳写了信。信不长:
“三证已成链,翻案在握。然时机未至,须等上位者亲眼青阳。那日,你亮库,我呈证,天下见证。在那之前,把物证库的册子,再抄双份。一份存县衙,一份走周明远的路子进京暗藏。防的不是丢,是他狗急跳墙。”
旬日后,青阳回信到:
“得嘞。双份早抄好了,一份已随商队暗送进京。库已温,只待你信号。另,开春技术小队要外派第五批,七个县都排着队,青阳的名,俺替你往外撒着。你只管等着,等那双眼睛看过来那天。”
沈时远看完,把信折好,收进匣子旁边的夹层里。
他提起笔,在公务簿上写下明日的安排:一,复核底账副本第三册;二,知会裴主事,通道继续铺;三,回青阳,技术外溢第五批,准。
写到第三条,他停了停,笔尖在纸上悬了一瞬,落下两个字:照办。
窗外京中的夜风刮得紧。他把灯芯挑亮了些,重新翻开底账,接着往下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