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差临走那天,在桥头跟林小满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那时车马已经备好,他上轿前回过头来,问了一句:“林姑娘,青阳之法,孤本也。你既有此法,可曾想过,推到天下,该怎么走?”
林小满当时答的是“七县都在学着呢”。可钦差的车马走远之后,她一个人站在桥头,越想越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分量。
七县,是照着青阳描红。天下那么大,州府县道,山川河流,各处有各处的情形,照搬是搬不过去的。要推天下,得另有一套章法。
这个问题,把她问住了,也把她点醒了。
回到坊里,她跟小花交代了一声:“这些天账让石栓多盯一点,俺要闭关写个东西,天塌了别叫俺。”
“姐你要写啥啊,这么郑重?”
“写个大的。”
她一写就是三宿。
头一宿铺框架。青阳这四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,她闭着眼都能数清楚:先有路,再有渠,再有人,最后立规矩。这个次序放到天下也一样,乱一步,全盘皆输。她把大架子搭出来,分成四块,一块一块往上码。
第二宿填血肉。粮产三倍、商税三倍、代赈千户、七县进度,一样一样从实绩录里往外搬。她给自己立了个死规矩:策里写的每一个字,后头都得有数撑着,凡是拿不出数的,一律删掉。她说做官的看策,不听好听的话,只认账上的数。
第三宿专删废话。头两宿憋出来两万多字,她狠着心删,删到最后剩了一半不到。
第四天早上,她把稿子誊清,封了皮,在封皮上题了五个字,《全国基建策》。
呈递的文书是追着驿马走的。钦差此时还在回京的路上,当日到府城驿馆歇脚,收到了这份追呈上来的东西,连同林小满附的一封短信:
“大人临行所问,俺想了三夜。青阳是路的一小段,天下,才是整条。拙策一封,请大人御前代呈。策中数据,件件可查,如有虚言,俺一人担罪。”
钦差在驿馆的灯下翻开。
策分四纲。
第一纲,驿路网。策里写:“欲活天下之货,先通天下之路。以州府为节点,县道为脉络,先通干线,再密支线。路通一县,则活一县,青阳已验。”后面附着青阳四年的路网图册,和七县的外派进度表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第二纲,水利网。策里写:“路通商,渠通命。修路与修渠须并行,一渠保一县之灌溉,旱涝有备,粮产方稳。”附的是青阳水渠的走线图,和修渠前后各村的产量对照。
第三纲,匠籍制。策里写:“路要人修,渠要人护。法再好,无人能行,就是废纸。请立天下匠籍,各县设匠学,教基础工法。另,青阳已开女子匠籍,首批十二人,考课与男子同卷同禄。技术不应锁在少数人手里,男女子皆可为匠。”
看到“女子匠籍”五个字,钦差的眉头跳了一下。他往下细看,考课的卷子、工账的记录、几个女徒外派协办的文书,一页一页都是实的。他放下策,摇头,不是反对,是暗自心惊。满朝文武,没几个人敢在御览的东西里写这五个字。
第四纲,物料标准。这一纲写得最重:“前三纲皆事,此纲是防。青阳水泥能有今日,靠的是三样:配比有定数,养护有定法,出料有定验。天下若推广而无标准,必生劣料。劣料价比良料贱一半,官吏贪贱,三年而良法尽毁,劣币逐良,前车可鉴。请立‘国标’,凡官办工程用料,非过检不得出场。一钱配比,不许差。”
四纲之后,附样板论据:三倍粮产,三倍商税,流民归乡,七县外溢。数据列了整整六页。末尾一行字:
“青阳一县可行,臣愚以为天下诸县皆可行。所差者,非法也,乃行之之信与恒也。”
钦差从头到尾看完,把策折好,郑重放进随身的匣子里,对老仆说:“这份东西,比青阳的路还值钱。路通的是一县,这策,是路通天下的图。”
京中,沈时远比皇帝先看到抄本,钦差进京复命之前,先给他过目了一遍。
看完,他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,一动没动。
周明远来的时候,见他捧着抄本,又从头一页一页翻了一遍,翻到第四纲,指给他看:“你看看这段。我们工部议了十几年‘料法’,吵来吵去议不出个所以然。她一句‘一钱配比不许差’,把病根点透了。还有女子匠籍,”他把抄本合上,往案上一放,“此女之心,不在一县,在天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站了许久才开口。
“我父亲在世的时候,常说一句话,为官一任,要为天下修路。我做了二十年官,一直以为这话是说给当官的人听的。”他转过身,“今天才明白,这话原是写给所有修路人的。她替我,圆了我爹的训。”
周明远看他神色,小心问:“那你‘带职入京’的打算,还照旧?”
“照旧,而且更要去了。”沈时远走回案前,把抄本收好,“她这策进京,得有人替它在朝堂上说话。我去,就是把这份策,说给天下听。”
旬日之后,宫里传来消息。
钦差复命,将《全国基建策》呈上御览。皇帝看完,提朱笔在策上批了五个字:
“可斟酌行之。”
五个字,不多一个字,却等于认了方向。林小满写下的天下策,就这样进了天子的眼。
消息传回青阳,作坊里又是一阵欢腾。林小满倒是平静,把那五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跟小花说:“‘斟酌’两个字,就是还要看。看什么?看咱们七县往后办得怎么样。外派小队干得越实,这策就推得越快。传话下去,第五批外派的考课,往后每月一报,报到俺这儿,俺亲自核。”
庞威府。
消息到的那天晚上,管家发现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“民女。”庞威坐在案后,把这两个字嚼了很久,“从一个民女,到御览的策士。她这条路,走到御案上去了。”
“老爷,一个女子的策,何至于让您……”
“何至于?”庞威冷笑一声,“你懂什么。策入了御览,她就不只是青阳一个作坊的掌柜了。往后动她,不是动一个民女,是动一份御前挂了号的策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更要紧的是,这策里四纲,纲纲要人去办。谁来办?工部来办。青阳之法颁行得越深,她和沈时远那点里应外合,就抱得越紧。一个在县里立据,一个在京里递话,一明一暗,迟早捅到我头上。”
他提笔蘸墨,在纸上落下一行字。
“调离的部议,不能再等一个月了。十日之内,公文下发,人必须离青阳。”
写完,他把笔一搁,忽然又想起什么,抬头问管家:“沈时远近来的行装,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查了。行李不多,几口书箱。只是有一只黄杨木的匣子,他随身带着,寸步不离,连驿馆歇脚都搁在枕头边上。”
“匣子?”庞威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,“多大?装的什么?”
“巴掌大。撬不开看,他盯得太紧。”
庞威盯着烛火,看了半晌,缓缓地说:“巴掌大的匣子……账册,可塞得下。”
他挥挥手让管家退下,独自坐了很久。有些疑心,一旦冒了头,就再也压不回去了。
青阳。
呈策后的那个夜里,林小满在《营造杂记》续篇的末页,添了一段话:
“青阳一县之路,乃天下路之始。吾愿天下人,皆能修自家门前那段。”
写完,她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。
小花端着宵夜进来,见她在发呆,问:“姐,想啥呢?”
“想俺刚来那会儿。”林小满接过碗,扒了两口,“那时候俺一门心思,就想修好家里那两亩地,让一家老小吃饱肚子。现在倒好,写出一份‘天下策’来了。”
“那不是挺好嘛!”
“好。”她放下碗,抹了把嘴,站起身,“就是总觉得还差点事。给京里再写封信。”
信只有三行:
“策进御览了,俺知道你已经看过。你带职入京那天,把俺这份策也带上。它比三证包轻,却比三证包远。你那头办旧案,俺这策办新路。一旧一新,一块儿摊到天子面前去。”
写完封好,她吹了灯。第二天一早还得去丙柜核七县的月报,钦差那句“可斟酌”,得拿七个县的实绩,一分一分,把它焐成“可行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