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阳之法既颁行天下,须有‘总局’统管,方不致乱。”
工部议事堂上,庞威慢悠悠把新议抛出来的时候,堂上的老主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话听着,又是挑不出错的体面话。
“推广之事,千头万绪。”庞威接着铺,“本官的意思,设一‘推广总局’,掌三件事:物料标准,匠籍审批,技术推广。三权归一,由工部指派提举。无总局,则各县物料优劣不一,匠籍真伪混杂,青阳之法,三年必乱。”
满堂都听明白了。这三权,桩桩打在林小满身上。物料标准是青阳水泥的命根子,匠籍审批卡着女匠籍和技术外派,技术推广捏着七县的命脉。总局若归庞威的人,青阳之法就成了官定官控的货,林小满从“法之母”,降成一个交方的代工者,往后法怎么行、利怎么分,全是总局说了算。
角落里,沈时远垂着眼,指尖在案下轻轻叩了两下。
第四重网破了,第五重又织上来了。这老狐狸,网破一层,织一层,永不停手。
散会之后,他没回驿馆,直接去了裴主事府上。
“总局这一议,看明白了?”他开门见山。
“看明白了。”裴主事给他倒茶,“‘规范’两个字是幌子,爪子是那三权。总局一立,提举是他的人,往后青阳的料合不合格、匠籍准不准考,全凭他一支笔。他不用碰青阳一根汗毛,抽走红利,废掉整条法,三年就够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硬顶。”沈时远端起茶,“‘总局’这个名目,驳不得,天下推广,确实需要个统管的地方,硬顶就是不顾大局。要拆,拆的是它的爪。”
“怎么拆?”
“拆‘控制’为‘监督’。”沈时远放下茶盏,“我联合你,还有兵部那位大人,上一道联名的条陈,主张三句话:总局宜中立,标准宜公开,匠籍宜民考。”
他一条一条说。
“总局宜中立,提举不由工部单派,会同吏部、户部共举,三年一考,考不合格即换。他塞不进自己人。”
“标准宜公开,物料标准不得总局闭门自定,须由‘原法之地’拟初稿,总局核验,颁行后三年一修,修订之议,天下工匠皆可上书。他要的‘定标准’的权,只剩个‘核’字。”
“匠籍宜民考——匠籍考课,各县匠学自行主办,总局只验卷备案。他连审批的爪子都没了。”
裴主事听完,抚掌:“好。这三句一落地,总局就成了个看门的,不是掌印的。”
“看门的也得有。”沈时远说,“推广确实要有个统筹的地方,这个咱们不否认。要的只是,门里不能站着他的人。”
条陈上去,两日后,京中的信也到了青阳。
林小满正在料场盯出料,小花把信送到。她拆开看完,把信纸往袖子里一揣,冷笑了一声。
“掌柜的,咋了?”旁边的石栓问。
“庞威又织网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要在工部设个‘总局’,管标准、管匠籍、管推广。管的什么?管的就是俺们青阳的命根子。”
“妈呀,那咱咋办?”
“咱不用咋办,咱让他管不动。”林小满蹲下来,抓起一把刚出的料,在手里捻了捻,“他想把‘标准’攥手里。可这标准,是青阳用四年、一窑一窑烧出来的,不是他坐在工部大堂里写出来的。他定,天下不服;青阳定,天下信。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账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当场连下了三道令。
“第一,把《匠籍考》基础版再加印五百册,散给周边七县,还有来求的州县,来者不拒,分文不取。让‘民间标准’先成事实,等他的总局立起来,满天下用的都是青阳的考法,他改一个字,都得先问问天下匠人答不答应。”
“第二,给京里回信。就说俺在《全国基建策》里‘物料标准’那条,再加一句,标准由青阳拟初稿,工部核验,天下公议。草拟权在俺们手里,他只能‘核’,不能‘定’。”
“第三,”她想了想,“春杏那几个丫头,让她们把女匠籍的考卷和工账,再誊一份,随时备着。总局的人要是下来‘验’,咱把四年的卷子拍他脸上。”
“得嘞!”石栓应声去办。
旬日后,工部再议总局章程。沈时远三人联名的条陈摆上案,堂上争了两天,最终议定的章程,基本照着那三句话落了地:提举三司共举,标准原法之地草拟、工部核验、三年一修,匠籍各县民考、总局验卷备案。
庞威坐在上首,一句话没再多说。散会后,他回到府里,在书房坐了半宿。
“控制权,拆成了监督权。”他对管家说,“标准,拟不到我手里了。”
“老爷,那总局这步棋……”
“废了一半。”庞威闭着眼,“但另一半还在。总局的提举虽然三司共举,章程终究出自工部。只要沈时远不在工部,章程的解释权,就有得磨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冷下来。
“调离的公文,这几日就该到了。人一走,青阳在朝里没了递话的嘴,一个女子隔着千里跟工部磨章程,磨得过谁?”
“沈侍郎若迟迟不启程呢?”
“他不启程?”庞威冷笑,“部文一到,工部的差事一天点不到卯,就是渎职。他不走,我参他;他走了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走了,有些东西就再护不住了。”
他没说是什么东西。案上摊着的密报里,那只巴掌大的黄杨木匣,被朱笔圈了一个圈。
青阳。
林小满收到沈时远的信,信里把章程落定的经过讲了一遍,末尾写:
“第五重网,破在‘公开标准’四字。他定的标准,人不信;你拟的,天下信服。咱们用‘事实标准’,破他的‘权力标准’。记住,往后无论总局谁来核验,都把青阳四年的账、四年的路摆出来,事实,是他驳不了的东西。”
林小满回信就两行:
“标准是修出来的,不是写出来的。他写破天,也写不出青阳的料。”
发完信,她去监工加印书册。五百册《匠籍考》基础版在作坊后院一摞一摞码起来,等各县的驿马来取。
傍晚她从后院出来,路过漳水桥,在桥栏边站了站。栏上她当年题的那行字,被手摸得发亮——存者非物乃信。
她伸手在那行字上摸了摸,扭头跟来送书的李铁柱说:
“铁柱,把这些书分捆好。庞大人织他的网,咱撒咱的书。他那网眼是权,咱这网眼是事实。权会移,”她把手从桥栏上收回来,“信不移。”
“欸?掌柜的,您说啥网?”
“没啥。”她摆摆手往前走,“搬你的书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