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乞带职入京,协办青阳之法推广,仍兼青阳事。”
沈时远的疏,终于递上去了。
部文催了三道,他一道比一道回得恭顺。第一道,回“容臣清点交接”;第二道,回“青阳账册繁多,不敢仓促”;第三道下来,他把所有的清点都做完了,疏也跟着递了上去——痛痛快快,一个字都没再讨价还价。
疏到了工部,先过庞威的手。
庞威捏着这份疏,头一个反应是喜。盼了两个月的调离,成了,还是人家自己“请”的,连“抗命”的由头都不用找。
可这份喜没维持一炷香。
他把疏又看了一遍。“仍兼青阳事”五个字明晃晃写在后头,可这只是虚衔,一个坐在京里的官,管一千五百里外一个县的事,管得着什么?问题不在这儿。问题在于,沈时远,何故如此痛快?
按他对这个人的了解,沈时远不是个肯轻易认输的人。三次部文,三次恭顺的回执,最后主动递疏,顺得反常。
“去查。”他把管家叫来,“查他这一个月,见了谁,收了什么,往青阳发了什么。再查清楚,他启程的行装清单。”
两日后,管家回报:“见了周明远几次,裴主事几次,都是旧识走动,查不出谈了什么。行装简单,几口书箱。还是那只黄杨木匣,随身。”
“匣子还是没撬开看?”
“他看得太紧,动不了手。”
庞威在书房里踱了半天。
“罢了。”他最后停下脚步,“匣子里纵是账册,一个五品郎中,进了京,账册能递到谁手里?工部的门房是我的人,通政司的路子我盘了二十年,他递一道折子,过我三道手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人进了京,就是进了我的掌心。他要真带着什么东西来,那正好,一并收进我掌心里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掌心里这颗枣,是裹着引线的。
沈时远的“三路”,在启程前就布好了。
头一路,周明远,护旧库吏。城南那处养病的院子又挪了一次,挪进了兵部一位大人名下的宅子里,外头的人查来查去,只会查到兵部的产业,查不到周明远头上。旧库吏本人换了个名字,每天遛弯、下棋、等消息。周明远跟他只交代了一句话:“您那本账,快要用上了。用上之前,您得活着,活得结结实实的。”
第二路,裴主事,开觐见通道。青阳之法颁行在即,工部要向御前面陈推广细则,按例该由“原法之臣”陪奏。裴主事在章程里添了这一笔,添得悄无声息,谁也挑不出错。真到那一日,站在御前的名单里,就有沈时远。三证包,就是“细则”之外,另一份要呈的东西。
第三路,兵部那位大人。他以“军需推广”的名义上书,说青阳水泥于筑城修堡大有用处,请将青阳二号列装边镇试用。这一书上去,青阳的技术跟军务挂了钩,往后翻案的动静一起,边镇的试用就是现成的“青阳之用”的实证,谁也压不住。大人只回了一句:“我欠你的情,这一书,两清。”
三路布完,沈时远给青阳发了最后一封留在青阳发走的信:
“我入京,青阳你独守。三证包我随身带,翻案不因离青阳而废。你那边,只管扩技术外溢,让天下皆知青阳。我翻案之时,天下人,便是见证。”
信到青阳,林小满看完,提笔回:
“你进京,我修路。你翻案,我亮库。咱俩,把庞威的网,从两头一齐扯。”
写完这封,她没停,转头就办了一件大事,开放技术日。
她让石栓给周边七县和有往来的州县都递了话:每月逢五,青阳作坊开门一日,各县匠人可以进来观料、观检、观摩施工,当场答疑,分文不取。
第一个技术日,来得人比预想的多一倍。邻县来的匠人挤满了料场,围着出料的窑转,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“林掌柜,这养护到底得几天?俺们县照着书做的,十天就上人踩,裂了!”
“书上的天数是死的,天是活的。”林小满站在人堆里答,“入冬施工,养护翻倍。你们县这个时节,至少二十天。回去把《匠籍考》中卷第三页那句抄一百遍,贴灶台上。”
哄堂大笑,那匠人红着脸记下了。
“林掌柜,俺们县想送女徒来考匠籍,考课卷子能不能……”
“能。卷子跟男子一张,俺们这儿不另出题。考过了,工钱一样。回去告诉你县里的闺女,青阳的门槛,就一道,会不会。”
一天下来,小花累得直不起腰:“姐,一个月就开这么一天,他们能不能错开来啊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林小满灌了口水,“就得让他们挤着来。挤着来,才知道青阳的门有多难进、有多想让人进。人越多,往后翻案那天的见证就越多。累,累得值。”
京中,沈时远启程前夜,在驿馆做最后一遍清点。
三证包验过封漆,收进行装底层。《全国基建策》的抄本,就放在三证包旁边。一旧一新,两个包袱,一个装着二十年前的账,一个装着往后二十年的路。
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,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了一句:
“爹,当年您查不动的,儿子借着一个农女修的路,查动了。”
他把行装锁好,吹了灯。
窗外,京中的夜风刮得紧。千里之外的青阳,此刻该是月明。
同一个夜里,林小满没睡。
她在漳水桥头点了一盏灯。灯就摆在桥栏上她题字的那块旁边,照着“存者非物乃信”那六个字。
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把信一封封摆开在桥栏上。卷二那封接家信,卷三那封“修好路接你”,卷四那封讨她为侣的信,一字排开。摆完,她又把今年新得的两样并排放上去,钦差那句“名副其实”的抄件,和天子询名、策入御览的信报。
五样东西,在灯底下一溜排开。
卷二的时候,那个人说“接你回家”。卷五的今天,他要带职进京,去翻一桩二十年的旧案。这桥,从村口,修到了天子脚下。
她把信一封封收回去,按着年头码好,塞进油纸包,贴身收了。等他翻案雪清、庞威倒台那天,她要把这五年的信,连同这座桥,一并交还给他。
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下。
她伸手把灯芯挑亮,拎起灯,往桥头石阶下走。走到一半,听见身后马蹄声,是驿马连夜送信来了。
她站在台阶上等,举着灯,冲着来人喊了一嗓子:
“京里的?拿来看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