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坊后间那间堆杂物的屋子，最近被林小满腾了出来。
她让人搬进一面旧门板，立在墙上，然后一个人关起门，拿炭笔在门板上写。写了整整一下午，写出来长长一排字。
头一批进来看的是李铁柱，他探头一瞧，眼都直了。
“小满，这……这都是啥？”
门板上从上到下，列着十二项：
钢筋水泥——二号料中嵌铁条为骨。
预制板，先制后运，现场拼装。
风车提水，借风力灌田。
脚踏水车，替人力戽水。
曲辕犁二代，加滚轮减阻。
石灰砂浆勾缝，堤坝防渗。
……
李铁柱一项一项念下来，念得磕磕绊绊，越念越咂舌：“小满，这得修到啥时候啊？”
林小满蘸了蘸炭笔，在最后一项底下画了一道收尾的横线，头也不抬地答：“修到天下人都会。”
她直起腰，退后两步看这面墙，自己先笑了：“这些玩意儿，搁前世都是课本里的基础款，土得掉渣。可搁到这朝，”她用炭笔敲敲门板，“够用几辈子。”
“前世？”李铁柱没听懂。
“没什么，俺说梦话。”林小满把他往外推，“去去去，看你的窑去。这屋往后锁着，钥匙俺自己拿，核心组的春杏几个能进，旁人不许。”
“得嘞。”李铁柱挠着头走了，走到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那面墙。
清单列了，她挑着顺序落地。
头一个动的，是钢筋水泥。
这个道理她前世懂得不能再懂，水泥抗压不抗折，铁条抗拉不耐压，两个合一块，各补各的短处。难的是怎么嵌。她带着核心组试了小半个月，铁条的粗细、间距、埋深，一样一样调。头一批试件出来，放在断裂台上加压，压到老标准两倍的力，才裂开一道缝，而且是裂而不塌，整个还连在一块。
春杏是核心组里手最稳的姑娘，她盯着那块裂而不塌的试件看了半天，说：“掌柜的，这东西要是拿去修桥，桥面能薄一半。”
“对喽，省料、省工、还结实。”林小满拿麻布把试件盖上，“但这项，只用在两处，军需的试样，还有往后要修的关键桥段。别的，一概不公开。”
“为啥啊？这好的东西。”另一个组员不解。
“好东西得看时候。”林小满说，“现在满天下还在学着用基础版，你把压箱底的甩出去，学的人贪快，学个半吊子，桥塌了，砸的是青阳的招牌。一口一口喂，喂扎实了，比一锅端强。”
农具那边倒是先放开了些。曲辕犁二代，在旧犁上加了一副滚轮，耕地省力，牛都轻松。她先在西坡村选了三户试，试了一季，三户的地全比别人家耕得深、耕得快。脚踏水车也是，安在渠边，两个半大孩子踩着玩似的，就把水提上了高田。
西坡村来反馈的那天，赵四在新房门口拦住她：“林掌柜，那犁，能匀俺家一副不？”
“能。但有一条，县里统一造，统一教用法，坏了统一修。”林小满说，“这东西利索，可乱用伤牛。”
赵四连连点头：“中中中，统一听您的！”
技术落一样，她就给核心组立一样规矩。她管这个叫“技术蓄水池”，新法先在核心组里试，试熟一项，物证库备案一项，择机公开一项。池子里的水，永远比外头流的深一层。
“记着，”她跟春杏她们交代，“咱这池子，不是藏私。是让天下学的时候，永远有个对的地方可对。等外头都学会了基础版，咱再放下一层。一层一层放，放到底，天下人自己就都会了。”
清单的事，她没瞒沈时远，去信把十二项列了个大概，只讲了名目和用途，没讲做法。
沈时远的回信来得很快，信里就一段话：
“深谋。技若一次性甩尽，是竭泽而渔；细水长流，既是青阳的活水，也是对庞威长久的压力，他每破一网，抬头一看，你池子里还有一层。此人怕的不是你有多少，是你永远掏不完。”
信末另起一行：“另，清单抄本，可托周明远藏一份，与三证包并放。技术储备与翻案证据，同为你我底气。”
林小满依言抄了一份，连着试件的检测记录，托下一次往京里送料的商队捎给周明远。东西送到那日，周明远在回执里打趣：“沈郎中的匣子旁，如今又多了一包。他那个装旧账，你这个装新路，搁一个柜里，倒是齐整。”
林小满给沈时远回了信：
“清单不急出。待翻案之后、天下推广之时，一件一件亮。到那时，庞威早倒了，俺亮一件，立一件功。亮技的节奏，俺都算好了。”
旬日后回信到，就一句话：
“你连‘亮技节奏’都算好了。吾不如也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小满又一个人进了后间。
炭笔列的十二项，已经落了四项，剩下的八项静静排在门板上。她挨个看过去，看到门板最下头的空处，蹲下来，添了一行小字：
“技，为天下用，不为一人藏。”
写完，她退到门口，看着整面墙。
刚来那会儿，她求的是一家人活命。如今这屋里蓄着的，是往后几十年天下的家当。这条路，从自家门口那两亩地，修到了她自己也看不见的远处。
她锁门回房，路上碰见小花来送热水。
“姐，那屋里到底装的啥宝贝，天天锁着？”
“装的是账。”林小满接过热水罐。
“账？你不是说沈大人记的是旧账吗，你屋里也放账？”
“他清他的旧账，俺开俺的新路。”林小满抱着罐子往屋里走，“殊途，同归。行了，睡了，明儿一早还得去西坡村量地，三户试犁的地，要扩到三十户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