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川摘下电极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他眨了眨眼,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。废弃气象站控制室里的灰尘在晨光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光点。正前方的电脑屏幕上,绿色的进度条已经走到尽头,只留下一行冰冷的白色小字:
【系统已关闭。所有数据已清除。】
他猛地转头。
赵晚秋靠在轮椅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但嘴角却挂着浅浅的、释然的笑意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妈!”林子川冲过去,单膝跪在轮椅旁,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。
赵晚秋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温柔:“子川,你做到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虚弱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“妈妈很骄傲。”
林子川喉咙发紧,他用力摇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更紧地握住母亲的手,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力传递过去。
“我们一起回家。”他终于挤出这句话,声音沙哑,“我带你回家,妈。”
赵晚秋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林子川从未见过的轻松。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她轻声说,目光望向窗外透进来的阳光,“我犯下的罪,要用余生来赎。”
“什么罪?”林子川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你救了那么多人!你——”
“我在‘观测者’里扮演的角色,我利用‘神谕’系统干预过的事件,我为了测试算法而放任发生的悲剧……”赵晚秋平静地打断他,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林子川心上,“那些都是真的。子川,妈妈不是圣人。”
她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儿子:“我已经给赵厅长打了电话,自首了。我承认了自己在‘观测者’组织中的全部行为,包括研发‘神谕’,包括……在你大脑里植入算法。”
林子川浑身一震。
“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审判。”赵晚秋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是妈妈欠社会的,欠那些因为算法‘最优解’而被牺牲掉的人的。”
“不行!”林子川猛地站起来,“你不能——妈,你身体这样,监狱里——”
“子川。”
赵晚秋轻轻叫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轻,却让林子川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。
“不用劝我。”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温柔,“这是我最后的心愿。你好好活着,和陈雨婷在一起,生个孩子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又浮起那抹笑意:“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。一个普通的、没有‘金手指’的刑警。”
林子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所有的反驳、所有的哀求,在母亲平静的目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了警笛声。
由远及近,不止一辆。
赵晚秋侧耳听了听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:“他们来了。”
她双手撑住轮椅扶手,深吸一口气,竟然慢慢站了起来。林子川想扶她,她却轻轻推开他的手。
“让我自己走出去。”她说。
她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但她走得很稳,背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朝着控制室门口走去。
林子川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
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意气风发的女科学家,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温柔坚强的母亲,此刻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但她走路的姿态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尊严。
她走到门口,手扶住门框,停了一下。
然后,她没有回头,只是举起右手,轻轻挥了挥。
晨光从门外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身上,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。那一瞬间,她看起来像一道圣洁的光。
林子川的视线彻底模糊了。
他听见外面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,听见赵厅长沉重的脚步声,听见有人低声说话。但他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死死盯着门口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。
赵晚秋走出了控制室,走进了阳光里。
再也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