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坊,不是分销处,咱自己能在府城烧窑了。”
府城西门外,新赁的场地上,林小满站在刚清出来的地基中间,跟身边几个人说这话时,语气平平的,跟说晌午吃面一样。
李铁柱围着地基转了一圈,蹲下抓了把土捻了捻,抬头咋舌:“小满,咱真要在钱万通他们眼皮子底下,自己砌窑?”
“钱老爷早不卡咱了。”林小满笑了一下,“可府城还有别的‘钱老爷’。咱不进去,他们便永远卡着别人。”
她抄起铁锹,一铲下去,把这片地上的第一抔土翻了过来。
总坊的章程,她动身前就在青阳拟好了,三条腿站地。
一是小窑自产。窑不大,日产够供府城和周边三个县,图个就地取材、就地发货,省了从青阳运料的脚钱,价钱还能再压一档。
二是仓储中转。青阳运来的二号料、预制件,在这儿囤着、分着,各县要货从府城发,比从青阳发快五天。
三是匠籍考府城分点。原先府城人想考匠籍,得跑六十里去青阳。如今总坊辟一间考场,一样的题、一样的规矩,考中了记入青阳匠籍总册。
一句话,把青阳那套生产加教书的东西,整个儿搬过来。
选址她也琢磨了很久。西门外这片地离通济行的地界远,井水不犯河水;可它紧挨着府城最大的工地群——城南新起的商号、宅邸、货栈,一家挨一家开工,客户就蹲在门口。
“出门就是买料的,”赵四转了一圈,咧嘴,“跟把摊子支在人灶台边上似的。”
“就图这个。”林小满说,“咱不吆喝,料好不好,工地上的师傅一上手就知道。”
奠基这天,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——钱万通。
他如今是府城有数的供料商,青阳料头几年在府城的分销就是他搭的手。轿子停在场外,人下来拱手进来,满面春风。
“林掌柜,大喜。听闻总坊立号,钱某特来道贺。”
“钱老爷肯来,俺这地基都添三分彩。”
“彩是虚的,钱某来谈实的。”钱万通捋着胡子,“总坊往后烧窑,石料总要用。钱某名下三座石矿,往后包了总坊的石料,价钱比市价让一成。”
春杏在边上眼睛一亮。一成,一年下来不是小数。
林小满没急着应:“钱老爷的料,成色能保?”
“验货不合格,分文不取。”
“成。先签半年契,成色好,再续。”
契议定,钱万通没急着走,把林小满让到一边,压低了声。
“林掌柜,钱某多句嘴。府城建材这一行,三家并立,通济行一家,钱某一家,再一家是贺家的‘连山行’。贺连山那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挑着词说,“行事比钱某当年,狠。”
“狠在哪儿?”
“钱某当年卡你,坐地起价,图财。”钱万通道,“贺连山不图财,图‘独’。凡他容不下的,轻则断料断脚夫,重则出人命。前年有个外府来开料行的,开张三个月,一场火烧了个干净。官府查不出纵火的,查出来的是那家‘灶膛失火’。”
他看着林小满:“你要在府城扎根,头一个容不下你的就是他。这话钱某说在前头。”
“钱老爷为啥跟俺说这个?咱前几年可是对着干的。”
钱万通苦笑:“对着干,是钱某当年糊涂。这几年跟青阳做买卖,钱某看明白了,你这买卖卡不住,只能搭着走。搭着走有钱赚,对着干挨刀。钱某老了,不想挨刀。”他拱拱手,“再说,贺连山独了府城,头一个死的就是钱某。帮你,也是帮钱某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林小满点头:“领情。石料那纸契,就是俺领的情。”
送走人,春杏凑过来:“掌柜的,这贺连山听着不好惹。”
“不好惹也得惹。回去把预案过一遍。”
当晚客栈里,她把骨干叫齐,说了总坊的路数,四个字:三不靠。
“不靠行会,不入府城建材行会,不入就不受他的规矩辖制。不靠豪强——钱老爷的情俺领,可石料契半年一签,不押一家身上,砂石粘土另备两家。不靠官府偏袒,一不送礼二不打点,料好价实,明买明卖。”
小花有点慌:“姐,谁都不靠,那不谁都能踩咱?”
“傻丫头。”林小满敲她脑门,“咱靠的比那三样都硬——手艺和口碑。行会卡得住工地师傅认咱的料吗?豪强断得了七县排队学艺的匠人吗?官府偏袒换得走匠籍考考出来的名头吗?三不靠说到底就一条:不带把柄,不欠人情,谁来咬,咱都是干净的。干净的生意才立得住。”
跟着又交代:“总坊后院辟一间库房,照青阳物证库的规矩来。每批料的料单、每份备案、每张图纸,全存档。开墩对质那一回大伙儿都见过——账在,理就在。贺连山真要学那一套栽赃,咱连对质的台子都提前搭好。”
李铁柱直点头:“中!一账一柜,走遍天下不怕查。”
京里的信,旬日后到。沈时远赞了八个字:“以坊入府,以坊立信。”信后跟着提醒:
“总坊立,必成‘收法总局’一党眼中钉。彼辈在府城经营多年,明面是庞威的人,暗地里与贺连山这等豪强多有勾连。你入了府城,就是入了他们的地界。防火,防料,防栽赃,防‘意外’。青阳的规矩,凡事先备案,一样不能少。”
林小满回信:
“总坊立,是俺把青阳的‘法’,种进府城的心口。他日贺连山来咬,俺连对质的台子都搭好了。你那头,只管等你的号角。”
沈时远回得快:“你连被咬的台子都备了,吾复何忧。”
奠基那夜,林小满没急着回青阳,一个人上了西门城墙。那一段年久失修,守卒不多,她找了个垛口往北望。
六十里外是青阳。夜色里看不见,可她知道那条路在哪——沿官道,过石桥,进县城,通到桥头那块新碑底下。如今那条路是水泥的,六十里,马车一天打个来回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铁盒。沈时远历年来的信,全收在里面。
“沈时远啊。”她对着北边的夜色小声嘀咕,“你那三证包锁在周明远柜子里,俺这总坊今天埋下了第一块基石。一头是青阳的桥,一头是府城的坊,中间隔着的,是你京里的证。”
垛口底下,城里灯火一盏一盏。她数了数总坊的方向,夜里赶工的火把还亮着三堆。
明早还得跟窑匠定砌窑的图纸,误不得。她转身下城墙,守夜的老年卒提着灯笼引路,随口搭话:“娘子是青阳来的?听说你们那儿的料,修桥百年不塌?”
“修得好,用一百年没问题。”她跟着灯笼往下走,“咋,老丈有活要修?”
“城北那段河堤,塌三年了,没人修得起。”
林小满脚步没停:“把地址跟俺说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