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城最大的酒楼里,贺连山摆了一桌席,请的是钱万通。
菜是好菜,酒是好酒,可钱万通一进门就明白,这席不好吃。
“钱兄,坐。”贺连山亲自给他斟了酒,“咱俩相识二十来年了,今日这顿,贺某备的是心里话。”
“贺爷客气。”钱万通坐下,端起杯抿了一口,不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贺连山也不绕弯子,把杯子一放:“钱兄,贺某念在旧情,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回归行会,共抑青阳。石料、木料、砖瓦,三家拧成一股绳,那丫头纵有三头六臂,也得滚出府城。你入伙,往后府城的份额,你占三成。”
钱万通端着酒杯,没急着答。
这一年多,他见的事太多了。
前几年,他也是坐在这类位置上,算计着怎么卡死青阳的水泥。结果呢?卡了粮,人家搞了代赈;压了价,人家立了质保;使了绊子,人家把绊子一块一块垫成了台阶。到他递道歉信那年,本想着对方怎么也得羞辱他一番,谁知林小满回信只有一句“买卖照做,往后的日子还长”。台阶,是人家给他留的。
再后来,总坊立号那天,他上门道贺,人家跟他谈石料契,验货不合格分文不取,公公平平,一句旧怨没提。
反观眼前这位贺爷,来来回回就一招:压。
“贺爷。”钱万通放下酒杯,缓缓开了口,“钱某有两句话,您别嫌逆耳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句。您跟青阳斗了这几个月,造谣,人家当众种了草;断木,人家换了预制件;倾销,人家立了五年质保。三招三破,您掰着指头算算,伤了人家一根汗毛没有?”钱万通看着他,“钱某跟那丫头打过几年交道,从卡她到跟她做买卖,钱某得出一个理,跟她斗的,没有赢的。”
贺连山脸色沉了下来:“第二句呢?”
“第二句。”钱万通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,“钱某如今只做供料生意,不掺行会的争。石料,谁要谁买,公道价。青阳要,我供;您连山行要,我也供。但要是让我断了青阳的石料,去给您凑那个‘统一’,恕钱某老了,折腾不动了。”
“钱万通!”贺连山一巴掌拍在桌上,酒盏跳了三跳,“你想清楚了?行会容不下两头下注的人!你这三座石矿,还想不想在府城开下去?”
“想。”钱万通站起身,掸了掸衣袖,笑了笑,“所以钱某谁的队都不站。贺爷,您要真有本事把青阳挤出去,回头钱某的石料照供您,一分不让也一分不多收。您要挤不出去,”他拱了拱手,“那就各凭本事,钱某不奉陪了。”
他出了酒楼,上了自己的马车。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后背才渗出一层汗。
跟贺连山撕破脸,说不怕是假的。可他更怕的是另一头,想起前年那场大火烧掉的外府料行,他夜里就睡不着。贺爷的刀是快,可青阳那丫头的账本更硬。刀砍得断人的手,砍不断满府城的质保字据。
两害相权,他选了那条不挨刀的:谁也不靠,只做公道价的买卖。
马车拐过街角,往城西三座石矿的方向去了。
贺连山那边,这场宴一散,“统一战线”就散了架。
府城建材行,石料、木料、砖瓦三行。木料他自己掌着,可林小满的预制件一换,木料掐脖子的手就松了;砖瓦是他自己的老本行,倾销倾不动,质保跟不起;石料呢,在钱万通手里,那老狐狸油盐不进,明摆着:你斗你的,我卖我的。
三行去了两行半,就剩他贺连山自己抱着砖瓦行,成了一根光杆。
连着几日,他做了两件事。头一件,把府城能打点的关系又走了一遍,想另寻一条路子,走了一圈回来,垂头丧气,那丫头的坊,账目清白,备案齐全,字据两份入库,官面上挑不出一根刺。第二件,给京里递了信。
信送到庞威手上,就一页纸。庞威看完,眉头拧着。
崔元在边上小声说:“贺连山讲,钱万通不站队,府城建材统一无望,请老爷示下。”
“废物。”庞威把信纸拍在案上,骂了一句,骂完又坐回去,半天没说话。
半晌,他才开口:“回他四个字:待调令下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庞威端起冷了的茶,“现在动,动不了。那丫头的根比想的深,贺连山这三招下去,反倒替她把坊磨瓷实了。等沈时远的调令一下,人走青阳空,那时候再收网,才是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告诉贺连山,这几个月收着点,别再递刀给人垫脚。”
崔元应了,退出去写信。
庞威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案上那页信,忽然觉得这信上的字,跟当年钱万通递来的话怎么这么像,都是一个“卡不住”的意思,只是当年是钱万通说,如今换成了贺连山。
他揉了揉眉心,没再往下想。
京里另一头,周明远府上,沈时远也听说了钱万通退宴的事。
消息是裴主事从工部那边的商路上听来的,连钱万通在酒席上说的原话都带来了。
“钱万通选了中立。”裴主事说,“贺连山的‘统一战线’,还没结成就散了。”
“此人这一手,于我们最有利。”沈时远放下手里的文书,“贺连山少一臂,我们多一隙。你想想,钱万通若站了贺连山,青阳在府城便是四面受敌;他若投了林掌柜,又平白背上一个人情的债。如今他不偏不倚,石料照供,这买卖的缝,正好留给我们走车马。”
“那要不要示意林掌柜,多给他些好处,把这人拉牢?”
“不。”沈时远摇头,“不拉,也不逼,任他自处。钱万通这种人,你拉他,他疑心你要用他;你逼他,他掉头就滑。让他自己站在那儿,站得越久,越明白谁的路能走。这个理,林掌柜比谁都懂,我料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。”
裴主事笑了:“得,那咱就看着。”
“看着就好。”沈时远把文书收回匣中,“眼下京里的事才是要紧的。边镇催行的文书又上了两道,御前的口风,一日紧似一日。调令的事,快了。”
钱万通退宴的第二天,他家的马车夫给总坊捎了句话。
话是口信,马夫学着自家老爷的腔调,学得还挺像:“贺连山要俺选边,俺选了‘公道价’。石料照供,恩怨两清。落款,钱。”
林小满正在验一批新到的石料,听完笑了,让人给马夫倒了碗水。
“姐,这钱老爷,”李铁柱在边上嘀咕,“这话啥意思?表忠心呗?要不咱干脆把他拉进来,往后石料就彻底稳了。”
“拉他做啥。”林小满蹲下身,拿锤子敲了敲一块石料,听了听声,“他这话不是表忠心,是划线,告诉你我他谁的人都不是,他只做他的买卖。这种话,比忠心值钱。”
“值钱在哪儿?”
“忠心能变,买卖不能断。”她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“他要真入了咱的伙,往后贺连山打他,就是打咱的人,咱得出头。如今他中立,贺连山打他,是他自己的事,他自己扛。可石料,照样一车一车往咱这儿运。你说哪个划算?”
李铁柱挠头想了半天:“……好像是后一个。”
“就是后一个。”林小满把验好的石料划了勾,“生意是生意,恩怨是恩怨。咱不绑人当枪使,绑来的枪,早晚调头崩自己。他站他的公道价,咱站咱的实,道不同,路倒是一段。”
春杏在边上登记入册,闻言抬头问:“姐,那他那三座矿,咱全押他一家啊?不是说不靠豪强吗?”
“没全押。他供七成,城东周家的小矿供三成,契都是半年一签。”林小满说,“钱老爷聪明,他知道的。他供得稳,咱这七成就离不了他;可那三成备胎,他也知道。俩人都心里明镜似的,所以这买卖才做得长。”
说话间,外头马车轱辘响,新一批石料到了。钱万通的马车夫跳下来,熟门熟路地找春杏签单。签完了,他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:
“对了林掌柜,俺家老爷还让俺带了句私话。”
“说。”
马夫压低声音:“老爷说,贺连山这几日在打听你们平价点账房的位置。老爷让俺提醒您一句,夜里,当心火。”
李铁柱脸色一下变了:“妈的,这老小子真要来阴的?”
林小满倒没变脸色。她转身进了后院,把府城分库里那几柜子料单、字据、图纸挨个看了一遍,出来时对李铁柱说:
“去,买二十只水缸,摆在账房和料垛四周,缸里天天满着。再雇两个打更的,一夜三巡。账册每晚抄一份,送青阳总库存着。”
“就这?不多雇点人守着?”
“守着没用,真要来火的,防是防不住的。”林小满望着西边沉下去的日头,慢慢说,“他要真敢放这一把火,那咱等的机会,就来了。青阳开墩对质那回的台子,俺不是早就搭好了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