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师父,府城西街的伙计说,您这匠籍考分点,连俺们外乡人都收?”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总坊考场门口,搓着手,怯生生的。身上的短打打了四处补丁,指头上的老茧倒是真的,一看就是干过活的手。
林小满正核对考场名册,抬头看他:“收。只要肯学、肯实,哪里的匠,都是青阳的徒。”
“俺……俺是从北边逃荒来的。”年轻人声音更低了,“没有户籍,没有保人,官府的匠册上登记不了。”
“官府的册子管户籍,俺的考场管手艺。”林小满从架上取了一套工具递过去,“拌料、砌筑、养护,三关,全过就录入匠籍。北边来的?北边修路修得最缺人,你学成了,还愁没活干?”
年轻人捧着那套工具,半天没说出话,眼圈红了。
“愣着做啥。”林小满拿名册敲了敲桌角,“报名,写名字。三日后来考第一关。”
他叫陈石头,北边大水那年逃出来的,一路修过院墙、打过土坯,逃荒四年,头一回有人不问他从哪来,只问他肯不肯学。
考完陈石头那场,春杏做汇总,把总坊开业以来的账和册子摊了一桌子。
“姐,你瞧,这几个月,咱在府城的东西,能串成一张网了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商网上,四个结。”春杏拿指头点着账本,“总坊自己生产,一结;西门南门两个平价点直销,二结;粮水泥互换,三结;匠籍考分点,四结。一环扣一环,总坊出的货,平价点卖;平价点收的粮,入坊供伙食、运青阳济贫;散户买了料,想学手艺,考场就在坊里;考出徒的匠人,又反过来替平价点揽活、带客。货、粮、艺、人,转起来了,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林小满点头。这是商网。可她心里还有另一张,那张账本上看不见的。
“你再瞧这个。”她抽出一册另立的簿子,“人网,三个结。”
簿子上记的,头一结,散户联保。府城买料的散户,五家一组,互为保人。谁家料出了问题,五家连着验;谁要退单,须得同组的邻里画押作保。这一条立下之后,府城的散户买料,跟自家兄弟合伙似的,谁也别想挑拨。
第二结,穷匠帮扶。府城那些接不着活的老瓦匠、老泥水匠,总坊请来做帮工,工钱日结;孤寡人家的灶台、院墙坏了,总坊免费修,上个月修了十一家,料钱工钱全记在帮扶账上,一分不收回。
第三结,就是陈石头那样的外乡匠。不问来历,只问肯不肯学。三个月收了十七个,全是逃荒的、流落的、被别处坊行赶出来的。
“姐,”春杏翻着那册子,有点感慨,“这三样不挣钱,倒贴钱。”
“贴。”林小满说,“贴的是网底。商网是咱的腿,人网是咱的根。腿断了能接,根断了,树就倒了。”
正说着,李铁柱从外头进来,脸色不好看。
“小满,考场那头出了点事。有两名学徒,是贺家塞进来的,交头接耳抄配比,被匠头拿住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扣在考场,等你发落。”
林小满过去一看,两个学徒蹲在墙根,脸都白了。一问,果然是连山行派来的,工钱照旧,学成了回去“报效”。
“抄着了?”林小满问匠头。
匠头递上抄的一张纸:“抄着了,就这一页。”
林小满拿过来看了看,是二号料基础版的配比。她把纸折起来,揣进袖子,对那两人说:“配比是官府备了案的,公开的东西,抄去不犯法。”
两人一愣,没想到是这话。
“不过,”林小满接着说,“配比是死的,火候是活的。同样的方子,青阳的窑烧得出三倍粮产的路,你们的窑烧得出啥,你们东家自己试去。回去吧,工钱结了。告诉贺爷,想学正的,匠籍考的门开着,派人来考,俺一样教。派人来偷,”她拍了拍袖子,“偷去的,就值那张纸。”
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李铁柱在后头撇嘴:“就这么放啦?”
“放着才有用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们回去把基础版一烧,烧出来不入料,贺连山就知道偷的没用。知道没用还偷不着好的,比打他一顿难受。”
没过几天,贺连山那边果然换了打法。有人挨家去散户那儿嚼舌根,说青阳总坊要倒了,料要断,赶紧退单。头一家被说动的散户去平价点退单,按规矩,退单须同组五家邻里画押作保,结果四家邻居一起堵上门来:“退啥退?俺家用得好好的!你是不是收了谁的钱来捣乱?”
那说客被轰了出来。联保这一条,把煽动退单的路堵死了。
这天夜里,林小满做了一件更要紧的事。
她给青阳写了封信,让赵四亲自送回去。信里交代的是库的事:府城分库四柜,即日起与青阳物证库四柜联网,两库的册子每月初一互换抄件一份。府城每批料的料单、备案、质保字据存根,青阳存一份;青阳的匠籍总册、工籍底档,府城存一份。
“往后不管哪头出事,”她跟春杏交代,“另一头的柜子,就是咱的后盾。贺连山要在府城栽赃,青阳的柜子对得上;有人要去青阳捣乱,府城的柜子对得上。两库互证,谁也别想赖账。”
春杏登记造册时数了数,匠籍考分点开考三个月,府城本土的匠人已经考出了三十个。这三十人里头,有近半原先在连山行的砖瓦行里讨生活——被贺家压着工钱、拖着不给的。
技术从总坊的大门走出去,走到连贺连山自己的人都在学。他号称掌着府城木瓦两行,如今瓦匠学青阳的手艺,木匠用青阳的预制件,行还是那个行,芯早换了。
听说京里,这些事一桩一桩传到沈时远耳朵里。他的信到府城时,正赶上陈石头那批外乡匠第一关放榜。
“商网立信,人网立心。贺连山卡得住货,卡不住心。此网,比庞威的权网长寿。”信上写,“我已定下一条:往后若调令下、你我分处两地,府城青阳两张网,便是你独撑时的底气。网在,人不慌。你只管把网织密,京里的事,我盯着。”
林小满回信只有两行:
“网在织,你放心。贺连山也瞧见这网了,他不压了,在赌,赌俺一个人撑的时候,网会松。”
沈时远回得快:“他赌网会松,是因为他没织过网,只收过网。收来的网,人一走就散;织出来的网,人在人不在,都一样兜着底。”
这话没过几日,就应了一半。
贺连山那头,真消停了。压不动的货、煽不动的散户、偷不着的方子、挖不动的匠人,他全试过了,全都弹回来。他给京里庞威的信上换了个说法:“林氏双网已成,硬压无益。然网由人织,人离则松。待沈时远调令一下,青阳真空,其人两头奔命,网必自懈。届时再收,一举可定。”
庞威回信,依旧四个字:待调令下。
只是这一回,崔元拿着回信出门时,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、瓷器磕在案上的响。
放榜那天,林小满去考场看了一眼。
陈石头排在前头,第一关过了,正埋头练第二关的拌料。一双手在料堆里翻得飞快,额头全是汗,嘴里还念着口诀:“干三湿二,揉到不粘手……”
林小满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,没惊动他。
十几年前,她自己也是个饿醒的丫头,攥着三个铜板算明天吃什么。如今这匠人,逃荒四年,头一回有个地方肯教他手艺。
“庞威织权网,贺连山织行网,卡的都是人。”她低声跟身边的春杏说,“俺织的这张,偏偏是为人。两张网卡人,一张网为人,哪张活得长,不用咱说,天下人用脚投。”
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考场外头,又有几个衣衫旧的年轻人围在报名的桌前,一个个按着名册,等着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下一个!”登记的伙计喊了一嗓子,“名字,籍贯,没有籍贯的,就写想学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