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坊的料,被人掺了劣石!”
天还没亮透,李铁柱就砸开了林小满的房门,一嗓子把整条廊都喊醒了。
林小满披衣出来,跟着他赶到料场。晨光底下,青灰色的石料堆边缘,混着一摊颜色发黑的碎石,一看就不是钱万通矿上来的货。
“夜巡的伙计发现的。”李铁柱压着火,“昨儿后半夜打三更的绕到料堆后头,瞅见两个人影翻墙跑了,过去一照,就这堆黑的。”
“动了多少?”
“就边上这一摊,还没来得及往里搅。要是进了碎料机,掺进今儿这批料,”
“那就还来得及。”林小满蹲下身,捡起一块黑石,在手里掂了掂,又拿水碗里的水滴上去。水珠洇进去,石头表面很快洇出一圈细纹。她冷笑了一声,“遇水必裂的劣石。贺连山这是急了,明面打不动,开始下三滥了。”
她站起来,吩咐:“传话,今日开窑前,料堆全数过一遍筛。别怕费工——筛出来的,好料归好料,黑石全拣出来,一块不许进机器。生产照旧,误不了。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昨儿已经进了呢?”
“进不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俺们每批料下机前,都要跟留样对一遍色、掂一遍重。这是当年立下的死规矩,批批留样,批批比对。真有黑石混进昨日的批次,昨日的料今早核对时就露馅了。你去看昨日那批的比对记录。”
李铁柱跑去翻册子,果然,昨日批次核验,色重相符,干净得很。
天亮以后,拣料拣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挑出来的黑石堆在墙角,足有两筐。钱万通的马车夫傍晚来送石料,看了一眼那两筐,什么都没问,只是签单的时候多写了半行小字:本车附讯,矿上近来有生面孔打听运料的日子。
林小满看了,把那半行字圈了出来。
掺劣石这一招没过三天,第二招就来了。
这日一早,府城分库的门锁好好的,匠头却拿着一份册子急匆匆来找林小满,脸色发白。
“掌柜的,库里多了本账。”
林小满接过一看,是一本仿着总坊格式记的用料账,字迹生得很,里头虚记了好几笔,都是青阳料“外拨”的账目,落款日子、经手人一应俱全。要是不知情的人翻到这本账,一顶“盗用官备物料”的帽子,当场就能扣下来。
“昨夜轮值的是谁?”
“张二和刘全。俩人说夜巡三圈,没见人进库。门锁也没动过。”
“锁没动过,账却进去了?”林小满翻着那本伪账,“那就是有人趁白日坊里人多手杂,跟着进过库房。”
她没急着声张,先把伪账摊开,跟府城分库的正本账并排放着,又一封一封取出每月初一从青阳物证库互换来的抄件。
“你们看。”她指着给赶来的几个骨干,“这本假账上记着,上月十六,青阳料外拨四十袋,经手人签的是赵四。可青阳那头的正本抄件在这儿——上月十六,赵四人在青阳对账,签的是青阳库的出入单,两地库册,一天之内,一个人不可能在六十里外签两个库。再对纸,俺们库里的册子用纸是青阳特供的桑皮纸,这本假账的纸,是府城街面上卖的竹纸,帘纹都对不上。”
她把伪账单独锁进一只匣子:“这本账,留着。往后官面上要有人拿‘盗料’说事,这就是现成的反证,他伪造的账,俺替他保管得好好的。”
跟着她当场定下新规矩:“分库改双锁。往后库门两把锁,钥匙两把,俺持一把,轮值的匠人头儿持一把,缺一把门不开。每晚两名匠人轮守,从匠籍考出徒的里头轮着来,守夜的记名画押,白日入库的,登时登册。谁的手伸进来,伸到哪一步,册子上都能倒着查回去。”
春杏记完规矩,小声问:“姐,这么严,匠人们会不会觉得咱信不过他们?”
“不是信不过,是护着他们。”林小满说,“账出了错,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守夜的人。规矩立在前头,谁的清白都跑不了,也脏不了。这跟当年青阳仓库四段隔离是一个理,人清账清,谁也坑不了谁。”
第三招,是从官面上来的。
没过几日,府城税课司一个姓何的税吏,带着两个差役,直闯平价点,开口就是:“有人告发,你这总坊无照经营,偷漏税款。今日起封点查验,补清税银再说!”
排队买料的散户呼啦围上来,议论纷纷。何税吏梗着脖子刚要贴封条,林小满从坊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
“何吏目,先看一样东西再封不迟。”
文书展开,是盖着府衙关防大印的照帖,沈时远当年托府城这边办的,写明:青阳水泥府城总坊,系官法推广指定坊,照章纳税,官府不得额外刁难。落款的日子,是三年前。
何税吏凑近看了,又对着印模端详半天,脸上的横肉松了。
“这……这照帖,”
“吏目要是不放心,可以拿去府衙核验,印是真的。”林小满的声音不高,“俺这坊,每月税银按期缴,税课司的收讫存根俺这儿一匣子,一笔一笔都对得上。倒是有人‘告发’俺无照经营,这告发的人,是哪位?”
何税吏支支吾吾:“这……告发之人,不便透露……”
“不便透露就对了。”林小满把照帖收起来,“吏目今日来查,是公务,俺不怪你。可俺明日会把今日的事,连同税银存根,一并送到府衙备案。往后谁再来告发,让他跟府衙的印去掰扯。”
何税吏带着差役走了,走得比来的时候快。
李铁柱在后头看得解气:“妈的,痛快!那孙子走的时候腿都软了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,他也是拿人钱财。”林小满说,“不过这一回过后,他不敢再来了,告不赢的买卖,没人做第二回。”
当天下午,她反手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那两筐拣出来的劣石,拣了十几块,附上一册《水泥用法浅说》和一份青阳留样,用匣子封好,署名“府城匠人联名”,送到了府城几家大工地的管事手里,附的话很简单:此石遇水开裂,请各位管事验料时留意,凡与图中黑石相似者,慎用。
几个管事拿青阳留样和黑石一并泡了水,亲眼看着黑石裂开,转头就把自家工地上刚进的砖瓦行碎料也验了一遍,验出问题的,全数退了连山行的货。
贺连山这一回,是偷鸡不成蚀把米,劣石没掺进去,反倒教全府城的工地学会了怎么验石料。
京里,沈时远的信又到了。
“闻府城三事。劣石之破,靠的是留样,伪账之破,靠的是双锁联网;税吏之破,靠的是关防照帖。三样,全是当年一个字一个字立下的旧制。留样是当年为破钱万通谣言立的,如今破贺连山的栽赃,一制多用,制度这个东西,你存进去的本钱,它会自己生利息。往后只一件事:贺之暗箭歇了,不是他收手,是庞威令他‘专等调令’。真空一至,暗箭只会更密。你那张网,得密到针插不进。”
林小满回信:
“贺连山三支暗箭,掺石、伪账、税吏,俺三样破,样、锁、文。您当年托的关防文书,今儿真派上了大用场。至于针插不进,俺不敢夸这个口。俺只敢说,俺不把它织成网了,俺把它织成桥墩,水来,它扛;箭来,它挡。”
沈时远的回信隔了三日:
“好一个桥墩。网会松,桥墩不会。照此织下去。”
信刚收好没几天,钱万通的马车夫又捎来了口信,就一句:“贺府这几日夜里,常有生面孔进出。俺家老爷说,他在攒人手。攒多少不知道,但攒着,总归是要用的。”
林小满听完,让人把府城分库那本锁着的伪账匣子又检查了一遍锁扣,然后叫来李铁柱。
“铁柱哥,从明儿起,夜巡从两人加到四人,两匠两勇,配家伙。打更的梆子改成三响一组,一有不对,连敲三组。”
“中!”李铁柱摩拳擦掌,“俺就等他来呢。”
“别等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现在不动,动的时候,就是沈时远调令下来那天。你去把陈石头叫来,他考完三关了,问他一句,守夜,他愿不愿意带一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