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底盘账这天，总坊后堂坐了一圈人。
李铁柱捧着账册念，他如今是府城总坊的大掌柜，念账的腔调还是当年在青阳窑上那一套，一句一顿，念完一段抬眼看看师父。
“本月水泥售出，二百一十担。比上月多四十六担。”
念到这儿他自己先顿了顿，又低头核了一遍，确认没念错，才接着往下：
“匠籍分点，府城四门共收学徒一百零三人。粮水泥互换，黏住散户九百户，九百户，师父，上月才五百出头。”
堂里静了一下，随后有人小声嘀咕：“我去，一个月翻出这些？”
林小满坐在上首，翻着自己手里的副本，听完把册子合上：“大工地让贺连山卡着，卡就卡。他卡的是大口，俺们走的是长尾。九百户散户，一家一个月用不了几担，可九百家加一块儿，比三个大工地吃料还多。他行会的梁再粗，是搭在几十根大柱子上的；俺这根，是九百条根须扎进土里的。拔梁容易，你拔根须试试？”
李铁柱嘿嘿地笑：“所以说贺爷现在见着咱们的送货车，脸跟锅底似的。”
“别编排人。”林小满摆手，“接着说账。”
“是。本月盈余，按青阳的老规矩分了：三成，拨回青阳，济贫困户春荒；三成，扩府城的义学，如今义学收的娃娃，除了青阳来的，府城本地的也收了一茬；剩下四成，回炉再产，窑上加了一口新窑。”
林小满点头：“跟青阳一个制，别改。双城一杆账，府城这边谁也不许另立章程。”
散了会，林小满把李铁柱单独留下。
“铁柱，有件事，账本上不记，你心里得记。”
李铁柱收了笑：“师父你说。”
“沈大人在京里的处境，你不是不知道。万一哪天，一纸调令把他从青阳调走，青阳就得靠咱们自己撑。”林小满走到墙边，墙上挂着一张她手绘的图，青阳、府城两地，道路、分坊、料库，用墨线连着，“俺定个预案：真到那一天，府城总坊供料、供匠、供银，三样，保青阳不瘫。青阳的窑不熄火，账不断线，人不能散。这个预案，俺叫它‘双城互保’。你在这儿，是保青阳的柱子。”
李铁柱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，重重点头：“师父放心。青阳是根，府城是俺们的翅膀。翅膀硬了，根就断不了。”
“行，话让你说了。”林小满难得笑出声，“就这么办。预案誊两份，一份锁总坊，一份你自己揣着，不到那天，不许露。”
“得嘞。”
京里，沈时远收到府城月账的抄件，是在十天之后。他在灯下看完，提笔给裴主事写了一封短信，里头有一段：
“青阳为心，府城为翼，双城一体。庞威若调离沈某，调得走沈某一人，调不走青阳之翼。翼在，心不孤。此局，已成死棋的一半，剩下半个死眼，在京中。”
写完这封，他又另写了一封给林小满，写得更短：
“府城根基稳，吾在京亦安心。然吾观庞威近日动作，调令恐不远。真空一至，贺连山必趁乱收网，他明面输了，只剩这一条路可赌。你须在他收网之前，把你的网，织到他收不动。”
信送出去，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周明远来送东西，看见他站在廊下，问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她怎么回信。”沈时远说，“我信里让她织网，她八成要抬杠。”
果然，回信半个月后到了。信上就一行字：
“他收网？俺的网，是桥。桥，他收得动么？”
沈时远看完，笑了一声，把信折好收进匣子。周明远探头想看，被他合上匣盖挡了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我猜猜，是不是那丫头又说什么怪话了？”
“她修的桥，漳水那么宽的水面，桩打下去就没晃过。”沈时远说，“庞威、贺连山这些人，一辈子在学怎么收网。她一辈子在学怎么修桥。网是软的，桥是硬的。这一仗，还没打，胜负就定了。”
而此时的贺家字号，贺连山也在看账。
账是管家念的：本月“老料”售出，再跌两成。府城四门的散户，连以前老主顾家的零活，都改用青阳水泥了。
“念完了？”贺连山问。
“念完了。”
“还有那个互换，”贺连山手指敲着桌面，“粮换水泥，九百户。九百户，贺家经营府城三代人，从来没把九百户攥到这个份上。她是几个月。”
管家不敢接话。
贺连山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街对面青阳总坊新挂的招牌，看了很久。
“明面上，俺是再没有指望了。”他慢慢说，“她那桥，她那网，她那九百户，动不了。能动她的，只有一样东西，沈时远走。”
他转过身：“再给京里递信。就一句：调令一日不下，贺某一日不动；调令一下，青阳真空，俺就收网。俺把全部的筹码，押在那一个空当上。”
管家应了，出去安排。
信送到京中庞威手里，庞威看完，往香炉边上一搁，任它烧了。
“押就押吧。”他淡淡地说，“一条狗，肯替人咬，就让它咬。咬得着咬不着，看天。”
府城总坊这边，夜深了，林小满还没睡。她把那张双城图取下来，又添了几笔，在青阳和府城之间的官道上，标了三处中转料库的位置。
“一、二、三。”她拿指头点着，“料库三处，一处存料，一处存粮，一处存银。真空真来了，这条路，就是青阳的命脉。”
标完最后一笔，她听见外头更夫敲二更，吹干墨迹，把图重新挂回墙上，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“李铁柱！”
后堂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：“师父？咋了？”
“明儿一早，你去把这三处料库的租约，都签下来。趁现在便宜。”
“现在？贺家不是还没，”
“就是趁他还没动。”她说，“他要押那个真空，俺就先把真空填了。睡觉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