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西门外，官道上落了一层新土。
一辆马车停住，车门开了，下来的人穿一身半旧的青袍，肩上还带着驿路的灰。沈时远站在车辕边，抬头先看的不是城门，是漳水桥的方向。
桥头立着个人，粗布衣裳，袖口卷着，手上全是灰。
四月初十，日头正好。
两人隔着二十步对视。数月不见，他瘦了，颧骨见棱；她黑了，水泥灰嵌进指甲缝里，洗不净的那种。
林小满先开口，就俩字：“桥在。”
沈时远点头，也俩字：“证在。”
说完，两人都笑了。千言万语，落在最简处，反倒最重。
“走。”林小满转身，往桥上引，“先看活账。您那铁筒，俺天天盯着，比盯账房还紧。”
沈时远跟上，与她并肩。卷三那夜，也是这桥，不过是夜里，一前一后。这回是白日，肩挨着肩。
桥墩下，水声哗哗。
林小满蹲下，撬开墩侧一块石板，露出里头的铁筒。“账房里的数是死账，这筒里的养护录是活账。水涨几回、冻了几场、墩身沉没沉，月月录。”她把册子抽出来递过去，“您瞅。”
沈时远接了，一页页翻。翻到去年腊月冻灾那页，手指停住。
“腊月初九，冰凌封河，四墩无一裂。”他念出声，“好。”
“俺让石头带的守夜班，一夜三巡。”林小满道，“那孩子如今顶事了，匠籍考三关就差最后一关。”
“陈石头。”沈时远记性好，“北边逃荒来的那个。”
“中，就是他。”林小满把册子放回，封上石板，“您记性真好使。”
“青阳的事，吾不敢忘。”
物证库在总坊后院，两把锁，春杏和铁柱各执一把。
开柜，核账。四柜物证，账册、留样、关防照帖，一样一样对。沈时远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，解开，是京中藏的三证包副本。
他把副本与青阳正本并排放进柜里。
“从今日起，双城证应。”他说，“京中有副，青阳有正。烧一处，存一处。庞威除非把两座城一起烧了。”
“他烧不起。”林小满锁柜，“府城分库里还锁着贺家那匣伪账呢，双份存周明远书局一份。三处互证，铁桶。”
春杏在旁捧着总册，小声补一句：“姐，沈大人，四柜账小的都念过一遍，一笔不差。”
“念账辛苦。”沈时远颔首。
春杏脸一红，抱着册子退了。
回到桥上，风顺水来。
李铁柱牵着闺女小花，本来是来接的，远远瞧见桥上两人并肩一站，脚一拐，拉着小花就走。
“爹，不去见沈大人了？”
“见啥见。”铁柱咧嘴，“咱爷俩今儿去义学帮大牛支桌子，不碍沈大人与你林姑娘的‘公事’。走走走。”
小花不懂，被拖出十几步还回头张望。铁柱压着嗓子嘀咕：“妈的，这俩人办事，比俺打铁还慢，急死个人。”
桥上，林小满正在说真空预案。
“您一走，庞威的调令迟早下来。俺备了三手：一是技术外溢加速，养护法当众教，教会一千个匠人，青阳的水泥就杀不死；二是双网加密，商网人网，十日一碰头；三是府城反哺，月销二百一十担，一百零三个学徒，黏住的散户九百户——府城能倒过来喂青阳。”
沈时远听着，目光落在她袖口上。
那袖口补过，针脚细密，是卷五十七里她自个儿缝的。他伸出手，指腹在补丁上按了按。
“在京，常摸这袖口。”他声音低，“像你在侧。”
林小满耳根一热，没躲，也没抽手。
“俺在青阳，”她低头看水，“也常看您留的那张桂花糕油纸。油都洇透了，纸还留着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原来一个藏袖口，一个藏油纸，隔着千里，谁也没跟谁说。
日头偏西，正事说到了最后一桩。
“摊牌的表，咱再对一遍。”林小满掰指头，“调令一下，您在京呈三证包御前；俺在青阳同一刻亮物证库，敲总坊那三响一组的梆子。里应外合，赶您赴边之前，把案子翻喽。”
“分毫不差。”沈时远道，“周明远的活证、裴主事的通道、兵部的边镇用料，三线都不松。御前一呈，庞威想压也压不住，他自己在青阳掺的劣石，账都在库里锁着。”
“贺连山那边呢？”
“他在等真空。调令一下，他必收网。”沈时远看她，“所以你那三手，一步都不能虚。”
“虚不了。”林小满道，“俺把它织成桥墩，水来它扛，箭来它挡。您在京里放炮，俺在青阳守墩。”
沈时远站定，忽然低声道：“此晤，不只定计，也定心。旧案雪前，吾心已系你；雪后，便向天下讨你。”
林小满垂了垂眼，再抬起来，声音稳：“俺等你。桥在，心在，路通。”
风把这话吹进水里，水把它带去下游。
西门，日落前。
沈时远要返京。他不能久留，巡查的由头只有三日，路上已用去两日。
林小满送到城门，塞给他一个布包。
“桥头新采的。”她说，“不是糕，是花。京中桂花再开，不及青阳桥头这捧。”
沈时远接了，解开一角，指腹在花瓣上摩挲了一下。忽然，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。
一触即分。
比卷三月下那回将触未触，重了千钧。
他翻身上马，勒缰回头：“等我翻案归，把这花，还你。”
“中。”林小满笑，“俺等着收。”
马鞭一扬，蹄声上了官道，尘烟慢慢落下来。
林小满立在门洞下没动。铁柱不知啥时候凑回来了，牵着小花，站在她后头。
“人走远了。”铁柱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咱回坊？”
“回坊。”林小满转身，拍了拍袖口的灰，“今夜起，双网碰头改五日一回。”
她袖口里，还留着一点桂花的香，隔着布，散不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