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远没走成。
昨夜出了西门，行到十里驿，驿丞拦住说前头官道翻了一架粮车，堵了整整半夜，要等天亮才能疏通。他索性在驿馆宿下，打算天明再赶路。
天还没亮透，驿馆门外就有人拍门。
是李铁柱的大嗓门：“沈大人！起了没？俺家林掌柜来了，说有东西落下了，得赶在您走之前给您！”
沈时远开了门。林小满立在晨风里，手里攥着个布包，鼻尖冻得发红。
“啥东西落下了？”他问。
“您猜。”林小满把布包往身后一藏，“先不说。俺倒想问问，您那儿，是不是也有东西要给俺？”
沈时远一怔。他昨夜在驿馆里翻检行囊，确实取出了一样东西，本来打算下一封信里再寄过去。她倒像是掐着日子赶来的。
“进来再说。”他侧身让开门。
驿馆小屋里的油灯还没熄，灯芯结了个花。
沈时远从怀中取出一方拓片，摆在桌上。拓片的边角残缺，墨痕深浅不匀，可印文里那几个字，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楚。
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林小满双手接过。她认得这印。当年桥上那夜，他抱在怀里的就是它，后来他信里也提过，那是沈家最后的家底。工部侍郎印，缺了一角。
她的指腹从那残缺的印缘上慢慢抚过去，抬起头道：“沈大人的意思，俺懂。这印缺了一角，缺的是冤。俺替您守着它，等补全的那一天。”
沈时远喉头动了动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补全之日，便是吾向天下讨你之时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林小满低下头，解开自己带来的布包。里头不是什么金贵东西，是一块青色的布，官服料子，边上带着一道细密的针脚。
“那年您那件破了的官服袖口，是俺补的。”她把布推过去，“补完了，裁下来的这块残布，俺留到今天。”
沈时远接过来，捏在手里，捏了许久没说话。
一方残印的拓片，一块补袖的残布。一个是他缺的，一个是她补的，凑到桌上，恰成一对。
“你的冷暖，俺记着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你的事，俺护着。就这个意思。”
“吾懂。”沈时远把残布仔细叠好，贴身收进公务簿里，夹在两页中间。那本簿子里已经夹着一张洇了油的桂花糕油纸，还有一小枝干桂花，如今再添上这块青布，三样东西算是齐了。
他合上簿子，手在上面按了按：“这拓片，替吾陪你。等翻案归来，吾把真印补全，与你同看。”
林小满把拓片贴胸收好，隔着衣裳按了一下：“俺把它和铁盒放在一处。你的证，俺的方，同锁一处。”
“同锁。”沈时远跟着念了一遍这两个字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没提亲，也没办酒。早年信里写过的那个约，两个人都还记得清清楚楚，事成，再团圆。眼下案子未雪，路未修通，谁也不去捅破那一步。
可东西换过了，话就不必再多说。
门外，李铁柱扒着窗缝看了半天，回过头跟小花咬耳朵。
“看见没，沈大人那是定情，就差一步；林姑娘那是应了，守着约定。”他啧了一声，“咱老板，往后怕是要成‘沈太太’了？”
小花八岁，歪着脑袋想了想：“啥太太？是‘修路太太’。”
“妈的，对！”铁柱一拍大腿，“修路太太，比县太爷还威风！”
窗里林小满耳朵尖，隔着窗喝了一声：“李铁柱！看你的墙根去，这儿有你啥事？”
铁柱拽起小花扭头就跑：“走走走，咱看墙根去！”
天大亮，官道通了。
沈时远上马。这一回林小满没再塞东西给他，他已经揣着那三样了。两人在驿馆门口对视一眼，谁也没有多说，他就拍马上了官道。
马蹄声远了，林小满才转身回城。
回到家，林母周氏正在院里拣豆子。
老太太眼尖，一眼就瞅见女儿胸前衣裳里那方硬硬的东西硌出的印子，温声问：“贴身揣的啥？沈大人给的？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掏出来给娘看，“他爹的官印拓片，残的。”
周氏接过去，借着日头端详了半天，轻轻说：“沈大人这是，把家底交给你了。”
“娘，不是家底。”林小满摇了摇头，“是志。他的志，俺替他守着，等他翻回来。”
周氏没再说什么，把拓片还给她，低下头继续拣豆子。拣了一把，才又开口：“那孩子，脸瘦了。”
“路上颠的。”林小满收好拓片，“等他翻完案，俺给他补。”
周氏手里的豆子停了停，笑出了声，没接话。
当天午后，林小满一个人上了漳水桥。
她走到第三个桥墩，四下看了看没人，蹲下身，撬开墩侧那块石板。沉证处的旁边，另有一个暗格，是她早就留好的。
她把拓片用油布裹了三层，跟铁盒并排放了进去。铁盒里是她的方子，如今旁边多了沈家那方残印的拓痕。他的证，她的方，同一把锁。
锁上石板，她手掌按在墩身上，想起当年那夜他抱着残印站在桥头的样子。那时候这印，守的是“沈家清白”。如今放进这暗格，守的就是“二人同心”了。
“沈时远，”她对着河水小声说，“你翻你的案，俺守俺的印。等案雪印全那天，你把真印补全，俺把桥修通，咱俩就在这桥头，把这两样一并亮给天下人看。”
风从上游吹过来，钻进石板缝里，暗格中的铁盒轻轻磕了一声。
像那方缺了角的印，应了一声。
林小满站起身，拍掉膝盖上的灰，下桥去了。桥那头，陈石头正领着守夜班的人换岗，远远喊过来：“林掌柜！今夜三巡，改不改点？”
“改！”她扬声回他，“往后碰头五日一回，巡点你自己排，排完报给春杏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