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阳林氏,民间能工,朝廷已褒。其法,天下可学。”
工部议事堂上,沈时远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。堂上几位郎中、员外郎早就听熟了,如今谁议到水泥用料的事,他必定引这一句,一字不差。
坐在对面的庞威眼皮都没抬一下。这话他听得耳朵起了茧,可偏偏挑不出一个字的刺,因为这话是御前询名之后钉死的,朱批的原件就存在档房里。
沈时远每说一遍,就是替林小满的名,再钉一颗钉子。庞威心里烦得很,却一根也拔不掉。
这一日议的,是庞威力推的“推广总局”。
庞威的主意,是在工部底下设一个总局,天下水泥的事都归总局管,说到底是归他管。用料的标准、匠人的考核、产地的认证,全都从总局的印里出。
“工部设总局,统一法度,乃是正理。”庞威慢条斯理地说,“民间之法,鱼龙混杂,若不归口统管,恐怕要生乱子。”
“庞大人说得对,法度确实要统一。”沈时远接了话,不紧不慢,“所以下官以为,标准的章程应该这么走:先由青阳拟初稿,因为青阳之法在漳水桥、府城墙、边镇军料三处都有实绩验证过;再由工部核订;最后发往天下州县公议施行。事实在前,权力在后,这标准才立得住。”
“让青阳拟初稿?”庞威冷笑一声,“让一个民女来拟朝廷的标准?”
“庞大人。”沈时远抬起眼,“御前询过其名,朱批许过‘可为天下法’。青阳林氏之法,是御口亲认的‘法’。您如今称她‘民女’,这是要驳朱批么?”
堂上一下子静了。
庞威的脸僵了僵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本官不过问个章程细节。”
“章程就是这么个章程。”沈时远道,“事实拟稿,工部核订,天下公议。谁的标准立得住,看实绩,不看官印。”
这一条当日议定,写进了部文。青阳拟初稿的资格,从此进了官方的流程。林小满的事实标准成了官家的路数,庞威那一套权力标准,落了个空。
庞威不甘心,过了几日另辟了一条路。
他授意一名相熟的御史上了道弹章,重提旧话,说是民女不宜领官产、不宜与闻工务,请朝廷收回青阳总坊的关防照帖。
弹章递上去,沈时远不慌不忙,把三样东西也呈了上去。头一样,是御前询名的记录;第二样,是朱批“可为天下法”的抄件;第三样,是兵部调青阳二号料供边镇军需的公文。
他在堂上只说了一句话:“御前已询其名,朱批已许其法,兵部已用其料。这道弹章若要驳,驳的就不是林氏一人,是朝廷自己。”
弹章留中不发,从此再无下文。比当年名节网那一回,钉得还死。
又隔了半个月,沈时远在工部做了一件更大的事。
他把林小满那份《全国基建策》,在工部当堂宣讲了一遍。
开讲那日,堂上坐得满满的。修路先修水利、用料就地取材、匠人本地培养、账目公开晾晒,一条一条讲到实处,满堂鸦雀无声。
有位老员外郎听完,捋着胡子问:“沈郎中,此策出自何人手笔?”
“青阳林氏。”
“一介女子,有这般眼界。”老员外郎叹了口气,“这哪里还是什么民女,这是策士之才。”
沈时远点头:“下官也是这么看的。”
打这以后,工部上下再提起林小满,没人说“那个民女”了,都说“青阳林氏,策士之才”。她的名,又上了一层楼。
这些动静,崔元一条一条打听着,先报给庞威的耳目,又转回了贺府。
贺连山听完,苦笑了一声:“沈时远在京里,把林小满的名焊死了。御前询名、朱批、兵部公文,三道铁箍一道压一道。”
崔元小声问:“庞大人就一点法子没有了?”
“从‘名’上下手,是真没 法子了。”贺连山摇头,“妖女也好,私商也好,民女不宜也好,这些话如今一个字都提不得,谁提谁就是驳朝廷。当年那张名节网,破了;如今人家补的这颗钉,比原先还牢。”
“那就只剩下,”
“只剩下调令。”贺连山道,“名攻不动,就攻位。等沈时远的位子一动,青阳官面上没了人,名声再响,也是一面没人接的鼓,敲得再响,护不住身。”
青阳这边,林小满收到了信。沈时远信里把护名这些事,拣要紧的都说了。
她看完,提笔回信,就写了短短几行:
“你护名,俺守实。名实相符,他便挑不出。俺这头,桥月月养护,账月月公示,料批批复检,实打实的,一寸虚的没有。你在京把名护牢,俺在青阳把实夯死。”
发信之前,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“袖口那块布,还夹着么?俺这儿的拓片,好好的。”
信到了京里,沈时远看完,从公务簿里摸出那块青布残布按了按,回了最后一句:
“名是盔,实是甲。盔甲在身,你翻案时,我护得住你。”
当天夜里,沈时远在灯下写公务日记。
写到末尾,他添了一段:“护林氏之名,非为私情,乃护‘青阳模式’之公信力。名毁,则模式疑;模式疑,则翻案失凭。故护名即是护案。”
写完,他吹了吹墨迹。
合上簿子之前,他把那块袖口残布又取出来看了一眼。灯下针脚细密,一针一针,都是当年她缝上去的。
这些年,从接她回家,到与她同路,到讨她为侣,再到赠印同心,他护的东西,从一个人,变成了一个名,又变成了一个模式。而这个人、这个名、这个模式,恰恰是翻案最硬的凭据。
“小满,”他对着灯低声说,“名在,案可雪。名毁,万事休。吾护得住。”
窗外京风刮得紧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他把残布夹回簿子里压平,伸手吹了灯。
黑暗里,他摸了摸簿子的封皮,按实了,才躺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