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家坳的老汉姓杨,村里人都叫他杨老栓。
这天晌午,他推着一车白菜从地里回来,走的还是那条走了六十年的土道,可土道不见了,脚底下是一条灰白硬实的平路。车轱辘不颠,白菜不掉,他一路推到村口,愣是没歇一口气。
他把车一撂,站在村口逢人便喊:“都来瞧!这路,比贺家爷那‘老料’砖埂,平十倍!俺推一车菜,一口气到家!”
有人不信,推车上去走了一趟,回来也说平。又有人赶着驴上去走,驴蹄子嗒嗒响,走得欢。
杨家坳,府城近郊头一个通青阳式水泥路的村子。往后半个月,李家洼、赵家坡也跟着通了。三个村的路连成一条线,直通府城西市。
消息传进贺府,贺连山听完探子的回报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近郊三村……”他捏着茶盏,指节发白,“那三个村,用俺贺家的砖,用了二十年。”
“贺爷,何止三村。”探子低着头,“三村的砖,往后怕是再卖不动了。菜农尝到平路的甜头,都凑钱续修呢,料全从平价点走。这么下去,近郊那片,您老的份额,这个月又降了两成。”
哐当一声,茶盏落地。
贺连山经营二十年的府城建材霸权,如今被一个农女用“路”,从近郊开始,一寸一寸犁开。犁的是他的根。
修这三村的路,不是林小满拍脑袋定的。
一个月前,总坊议事,春杏先念的账:“姐,杨家坳的菜农来问过三回了。他们的菜要赶早市,土道一遇雨就烂,车陷半道,菜蔫一半,只能贱卖。他们想凑钱修路,问咱的料啥价。”
林小满问:“凑得起么?”
“凑现钱难。可他们有粮,有菜。”
“那就走互换。”林小满拍板,“料按平价点的价,粮蔬折抵,总坊收了转卖西市,两头都不亏。路让他们自己出工修,咱派匠人带,工钱从料钱里让。”
李铁柱纳闷:“姐,三村那点菜钱,值得咱这么大动干戈?”
“铁柱哥,你只看菜。”林小满拿指头敲桌子,“你看地图。这三个村贴着府城西边,是贺家的老地界。路一通,菜进来,料出去,人就活了。人一活,心就过来了。贺连山守的是砖,俺修的是路——路通到哪,俺的法就扎根到哪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一条。修路要匠人,三村的穷汉子闲着也是闲着,招进匠籍考分点当学徒。近郊的人成了咱的匠,贺家的腹地,就是咱的新区。”
赵大梁领了带工的差。一个月下来,路通了,三村四十七个穷汉子进了分点学艺,白日跟班,夜晚上课。
分点设杨家坳村口的祠堂里。
头一晚开课,来了六十多人,把祠堂挤得满满当当。带课的是总坊派来的老匠,讲水灰比,讲养护法。台下有人举手问:“师傅,俺学会了,能不能也去总坊干活?”
“能。”老匠道,“匠籍考三关,考过了计件拿钱。总坊的陈石头,北边逃荒来的,如今带守夜班,月钱比外头老师傅高。”
底下嗡地一片议论。第二天,报名的又多了二十个。
林小满来巡查那日,正赶上课间。杨老栓认出她来,拉住就不撒手:“林掌柜!俺孙子也想学,十六了,成不?”
“成。”林小满笑道,“叫他明晚就来,书本不要钱,考过了学徒就有月钱。”
“哎哟!”杨老栓一拍大腿,“好路好学堂,都是咱家的了!”
路通了,账也跟着活了。
春杏月底汇总,笑得合不拢嘴:“姐,您瞅这三村,粮蔬经互换进总坊,转卖西市,一个月流水比原先翻了三倍。菜农的菜不蔫了,价上去了两成,他们换料的劲头更足了。这一环转起来了!”
林小满把这三样记下来,让春杏誊进册子:“近郊通路、贫匠有活、粮蔬畅运。这三样,就是‘府城样板’的三个标志。往后哪个州府要学青阳法,先照这三样验,验得过,就是学成了。”
“写进《商道录》?”
“单开一卷,《府城卷》。”林小满道,“青阳是头一份,府城是第二份。往后第三份第四份,照这个格式续。”
钱万通在杨家坳有二百亩田。
路通那天,他的管家回来报账:“东家,奇了。往年这时候雇短工收菜,一人一天十八文还得管饭。今年菜农自己推车进城卖,短工都不出来打零工了,工钱涨到二十五文。还有,咱们庄子那车菜,走新路进的城,一斤没损。”
钱万通算盘一拨,拨完搁下了。
“路通,粮涨,人活。”他喃喃道,“俺这二百亩,跟着沾光了。”
隔日他见了林小满,头一回主动拱手作了个揖:“林掌柜,俺服到底了。府城这地界,原是贺家的肚子,人人说是铁打的。你倒好,从肚子里修路,修着修着,把人家的肚子改成了你的粮仓。这份手段,俺做了四十年买卖,头一回见。”
“钱老爷客气。”林小满还礼,“不是俺的手段,是路的本事。路通了,谁也堵不住人往好日子走。”
京里,沈时远接到了府城的详报。
裴主事也看了,看完击掌:“好一个府城样板!沈郎中,你那推广策里,正缺这一笔。”
沈时远提笔,在推广的条陈上加了一行,写完念给裴主事听:“青阳为心,府城为翼,近郊为芽。芽发,则府城成跳板,一府带一州,一州带一路。庞威所持‘府城乃豪强腹地、民法难入’之说,不攻自破。”
“他如今还剩什么?”
“商之一途,败了。”沈时远搁笔,“名之一途,钉死了。他只剩一张牌。”
“调令。”
“对。”沈时远看着窗外,“所以吾等他这张牌落地,落一日,吾备一日。”
庞威也收到了贺连山的信。
信上说:府城腹地已成青阳样板,商道无可争,唯待调令,趁全真空一搏。
庞威把信压在案上,坐了半晌。府城是他的老底盘,如今老底盘里长出了别人的芽,还是御批认过的芽,他连拔都没处下手。
“罢了。”他自语一句,“商,朕争不过她。那就争官。”
他唤崔元进来,只吩咐了一句:“去吏部,问问沈时远那份赴边的调令,几时能下。”
崔元躬身要走,庞威又补了半句:“这回,是最后一张牌。打不响,本官这些年就白熬了。”
青阳这边,没等来调令,先等来了府城请碑的事。
三村的乡老联名来求:路通了,日子好了,想在村口立块碑,记下这桩事,也记下是哪家的法修的路。
春杏来问:“姐,这碑,咋写?”
“照青阳路碑的样式。”林小满道,“不刻俺的名,不刻官的名。碑面就刻三个村的村名,再刻一行字,‘青阳之法,天下可学’。落款刻日子,某年四月,府城近郊三村路成。”
“不刻您的名?”春杏有点急,“姐,这路是咱修的呀!”
“路是三村人自己修的,咱只出了料和匠。”林小满道,“碑上刻满人名,不如刻一句法。人名会旧,法不会。”
立碑那天,三村的人都来了。石碑立在杨家坳村口,日头一照,碑影拉得老长。
杨老栓挤在最前头,看工匠刻完最后一个字,扯着嗓子问:“林掌柜,这碑往后能立多少年?”
林小满仰头看了看碑,又看了看碑后头那条通到府城的平路。
“你孙子那辈人好好养,”她说,“养到玄孙那辈,它还在。”
人群哄一声笑了。杨老栓的孙子在人堆里踮着脚喊:“奶奶个腿的,那俺得好好学拌料了!”
林小满笑着摆手,转身往回走。春杏追上来递册子:“姐,《府城卷》今儿誊完了,您过目。”
“收着。”林小满接过来夹在腋下,脚下没停,“再添一条进去,碑,也是样板的一部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