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京中官舍的灯还亮着。
沈时远批完最后一封公文，翻开公务簿的私页。这页夹着那块青布残布，页边已经磨得起了毛。他提笔蘸墨，写下两个字：吾妻。
笔尖一顿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片刻，笑了一下，把“妻”字划去，改成“吾侣（未娶）”。
未娶。这两个字，是悬在头上的剑，也是盼头。待旧案昭雪、庞威倒台，这“未娶”二字便可以去掉，堂堂正正写“吾妻”。
他合上簿子。袖口残布从页缝里露出一角，他伸手把它按了回去，像替自己藏一个秘密。
千里之外的青阳，也有一盏灯亮着。
夜校散了课，林小满回到屋里，翻开《营造杂记》的续篇。这一页记的是近郊三村修路的法子，末尾还有两行空白。
她想了一会儿，提笔写：吾夫。
写完，自己先笑了，在后面添上两个小字：（未嫁）。
和沈时远一样，她也没给任何人看。写完，合上，压在枕下。名分没宣，可这一笔落下去，心里就踏实了——不急，等案子雪了再宣。
隔了几日，两封信在官道上错身而过。
沈时远的信里写道：“京中桂花又开了，满城都是香气。可吾折了一枝闻了闻，不及青阳桥头那一捧。”
林小满的回信也直白：“青阳的桂熟了。俺留了一枝最好的，压在油纸里。等你归还那日，俺把这一枝，也一并给你。”
春杏替她发信，瞧见信封角上画了一小枝桂花，抿着嘴笑：“姐，沈大人的信，如今都带花儿了。”
“就你眼尖。”林小满把信塞给她，“发你的驿去。”
林家小院，周氏在院里晒被子。
女儿回来拿拓片，贴身掏出来看了一眼又要揣回去。周氏瞅着，温言道：“沈大人那印的拓片，你当宝贝一样戴着，娘懂。”
“娘。”林小满把拓片贴回胸口，“不是宝贝，是‘等着’。等他翻案回来，俺把这印，和他的人，一并还回去。”
周氏抖了抖被子，笑：“还？娘看你是收定了。”
林小满没接话，端起灶上的粥就喝，喝得很快。周氏看在眼里，也没再打趣，只往她碗里添了一勺：“慢点，锅里还有。”
总坊工地上，李铁柱蹲在料堆边，跟闺女咬耳朵。
“小花，你瞅明白了没？沈大人走前赠了印，还握了手，这事儿，板上钉钉了。”
小花蹲在旁边玩石子，头也不抬：“啥钉钉，是修路钉钉，钉得牢。”
李铁柱一愣，随即乐了：“妈的，对！修路钉钉，比媒人的嘴还牢！媒人嘴上说十句，修路钉一锤一个印！”
小花把一颗石子按进湿水泥里：“爹你看，钉了。”
京中，工部。
沈时远借着一份“推广有功人员保举”的公务，把林小满的《全国基建策》全文，连同《青阳商道录》《实绩录》《匠籍考》三册的名目，一并誊抄呈了上去，附了一行保举语：“青阳模式，策出林氏。其人可考，其法可传，其功可录。”
裴主事看了保举书，抬眼：“沈郎中，这一份递上去，林掌柜日后，就不只是‘民间能工’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时远封好火漆，“名要护，前程也要护。她立了这样的功，朝廷该给她一个名分上的台阶。台阶吾来搭，上不上，几时上，她自己定。”
“你不替她做主？”
“她的事，从来轮不到吾做主。”沈时远把文书放到待发的堆里，“吾只把路修到她脚边。”
贺府，密室。
崔元小心回话：“庞大人那边传来一句，说沈林二人如今书信频频，情意笃厚。不过庞大人听了，没当回事。”
贺连山冷笑：“不当回事，是应该的。”
“贺爷这话怎么讲？”
“庞威那种人，棋盘上只算官帽子、算兵、算银子。”贺连山往椅背上一靠，“情爱在他眼里，是最不值一提的子。他不知道，沈时远和林小满那点情，不是子，是把两个人焊在一起的铆。他赌全真空收网，赌的就是两个人隔着千里，各自顾不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自己摇头：“算了。他不懂，正好。”
夜里，青阳夜校散课。
学徒们三三两两往外走，堂里灯还剩几盏。林小满最后一个出来，锁门前，摸了摸胸前贴身戴着的拓片。
油布包着，体温焐着，是温的。
沈时远，她在心里说，你写你的“未娶”，俺写俺的“未嫁”，名分没宣，心先嫁了。等案雪那天，咱把这两页私密翻出来，念给天下听。
她锁上学堂的门，钥匙揣进兜里。夜里风凉，她拢了拢衣襟往回走，走到桥头，站住。
桥那头有人打灯笼过来，是守夜的陈石头。
“林掌柜，今夜风大，桥面俺加巡一遍。”
“中。”林小满应了一声，又道，“石头，桥头的桂花，开到第几茬了？”
陈石头举灯照了照桥头那棵树：“第二茬，正盛。您要留枝？”
“留一枝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头茬的已经压进油纸了，这茬的，等个人来还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