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前议事散了还不到半日,一句话就在工部各司之间传开了,“沈时远乞毕青阳推广,再赴边郡,准,限半年。”
调令的框架落定了,只待正式颁行。
沈时远是在都水司的廊下接到这个消息的。传话的小吏把声音压得极低,说完便躬身退走了。他站在廊柱边上,垂着眼帘没有动,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收紧了。
袖中是那个三证包。这个物件跟了他许多年,纸角都被摩挲得发了软。二十年前沈家的冤案,翻与不翻,拖了整整二十年,缺的从来不是证据,而是一个不得不翻的时机。如今庞威把刀递了出来,刀刃就架在“限期半年”这四个字上,庞威算得精明,用半年拖住沈时远,等他一离青阳,贺连山便可趁真空收网。
可庞威不知道,这半年,恰恰是沈时远等了很久很久的摊牌窗口。
半年之内,青阳推广须毕。推广毕后赴边之前,按惯例必有一回带职入京述职面圣。面圣,就是直奏的机会。三证包当面呈上,朱批当面请下,庞威的手再长,也伸不到御案边上。
半年,够了。
他抬起眼看了看廊外的天色,转身回值房,铺纸研墨,写一封密信。
密信走了三日驿路,到了青阳。
林小满在总坊后堂拆信,春杏守在门口,核心组的人都在。信不长,她展开念了一遍:“调令将下,限期半年。此半年,是咱里应外合摊牌之窗。你守青阳物证,加密双网;我备京中呈证。窗开之日,便是号角。”
堂上静了一息。
李铁柱头一个开口,嗓门压着也压不住:“妈的,还是来了。庞威这老东西憋了这么久,就憋出这么一道调令。”
“来了才好。”林小满把信折好收起,“咱等了这么久,等的就是它落地。他以为调走沈大人是抽咱的房梁,他不知道,柱子咱早就备下了。”
她转向众人,一口气把预案排开:“从今日起,加急三件。头一件,技术外溢再加一档,七县常驻匠人的数目翻倍,陈留点再开一个班。法散得越广,越掐不死。第二件,双网再密,联保从十户并一保改成五户并一保,守夜班加一巡,分库双锁改三锁,钥匙分三个人各拿一把,缺一把门不开。第三件,府城反哺定死成案,往后无论谁主持总坊,每月四成盈余济青阳,写进商道录,成铁规矩。”
周嫂举手问:“姐,规矩写死了,将来官面上来人查,说不清咋办?”
“说不清就给他看账。”林小满答得干脆,“账公示三年了,一分钱的岔子挑不出来。他们查得起,咱就晾得起。”
赵大梁领了双城物流互保的差,巧娘领了联保并保的差,众人一一应下。散会前,林小满又补了一句:“都记着,沈大人走后,青阳兴许有一阵子乱。乱不怕,咱的架子在,乱塌不了。”
贺府那头,也得着了信。
探子来回话的时候,贺连山正在池边喂鱼。他听完,把手里最后一撮鱼食撒完,慢条斯理拍了拍手。
“半年。”他说,“沈时远有半年收尾。半年后离青阳,那就是真空。”
“贺爷,咱们现在就备?”
“备。”贺连山转身进屋,取出一张府城图铺在案上,“等沈时远一走,林小满独撑,便是动手的时候。总坊一线、青阳一线,两线一起扰——断她的料源,撬她的匠人,压她的粮价,再让庞大人在官面上使绊子。四面一起响,她那六环铁壁,环环都得自己顾自己。”
他用指头在图上重重点了三个点:“去,把人手埋到这三处。记住,沈时远没走之前,一根指头都不许动。”
探子应了要走,又迟疑着回头:“贺爷,要是……半年内沈时远把案子翻了呢?”
贺连山的手在图上停了停。
“翻不了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的铁案,御批过的。他一个工部郎中,半年翻案?做梦去。”
京中,沈时远这几日走了两处地方。
头一处是裴主事的值房。他把“带职入京述职”的惯例条陈翻出来,一条一条核对清楚,青阳推广半年毕,毕后赴边,赴边之前必有一次面圣。这条路是现成的官路,谁也堵不住。
第二处是兵部。边镇军需用了三年青阳二号料,考功司里存着验收的底档。他寻了相熟的司官,把底档的调阅手续办得妥妥当当。真到呈证那日,工部的实绩、兵部的底档,两条路一起走,庞威一条也掐不断。
裴主事帮他理条陈,压低声音问:“呈证那日,你打算怎么递?庞威在中书,寻常的呈文,过不了他的手就得烧。”
“不走寻常呈文。”沈时远答,“述职面圣是直奏。三证包当面呈,朱批当面请。”
“他若在殿上拦呢?”
“拦,就是他心虚。”沈时远把条陈卷好,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他越拦,御前越疑。这一注,我押他拦。”
青阳这边,林小满回了信。
信写完她从头看了一遍,提笔又添了几句,才上火漆:“风声紧,俺的网更密。你翻案的窗开了,俺就亮库门,物证库、公示账、桥墩里那本‘活账’,一样不缺,随查随亮。你呈证那日,俺在青阳替你守着那座桥。桥在,证就在;证在,你呈出去的每一个字,都有实处接着。”
信发出去第七日,回信到了,只有一行:
“窗开之时,便是号角。你守库,我呈证,天下见证。”
林小满没把这封信放进装信的铁盒,她单独收在贴身的衣袋里,要留着,等号角真正响起来的那天,再和别的信放到一起去。
颁调令的前一夜,青阳起了大风。
林小满一个人提着灯上了桥头,怀里揣着个布包。风疾得很,她把灯安放在桥栏里侧避风的地方,灯苗晃了几晃,终于稳住了。
她解开布包,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在桥栏上。四年来的四封信:头一封写着“接你回家”,第二封写着“修路接你”,第三封写着“讨你为侣”,最新的一封写着“赠印同心”。一枝压干的桂花,油纸仔细包着。最后,她从贴身处解下那方父印拓片,端端正正摆在最中间。
风把信纸吹得哗哗作响,她伸手一封一封压着看过去。这六年的风,她全想起来了:头一年风起,第二年风疾,后来网破,再后来刀递了出来,如今风声紧到这个地步。风吹到这儿,就要变号角了。
“沈时远,”她对着河面轻声说,“你翻案的窗开了,俺守的库也快亮了。咱俩把这座桥,从村口一路修到天子脚下,再借这座桥,把二十年前的冤,给翻过来。”
话音刚落,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
她把信一封一封收好,拓片重新贴身戴牢,提起灯往回走。刚下桥,守夜的陈石头迎面过来,灯笼照亮了半张脸。
“林掌柜,风这么大,您咋一个人上桥了?”
“点灯。”林小满把灯往他手里一递,“石头,从明儿起,桥头这盏灯,每夜都点着。”
“点它做啥?”
“做信儿。”她说,“灯亮着,就是青阳守着。等哪天这灯换了红的,你就知道,号角响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