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队,这个侧写……是不是有点太笼统了?”
技术科的小张把报告递过来,眼神里带着点疑惑。
林子川接过报告,低头看了几秒。那是一起入室盗窃案的现场分析,按照以往,他扫一眼照片就能在脑子里构建出嫌疑人的身高、习惯、作案时的心理状态——那些因果路径会像发光的丝线一样自动浮现。
但现在没有。
他盯着照片,努力调动自己的经验和知识,在脑子里一点点拼凑。身高大概一米七到一米七五,从窗户翻入,动作应该比较熟练,但现场有打翻的花瓶,说明当时可能有些慌张……
“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,本地人,可能有前科。”林子川把报告递回去,“重点排查最近释放的、有盗窃前科的人员,特别是住在这片区附近的。”
小张点点头:“好,我这就去筛。”
等小张离开办公室,林子川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已经一周了。
自从母亲入狱,自从“神谕”系统被彻底关闭,那种如影随形的“能力”正在以他能清晰感知的速度消退。最初几天,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因果片段,像是断电后电视屏幕残留的影像。但现在,彻底没了。
他需要像所有普通刑警一样,靠现场痕迹、靠逻辑推理、靠经验积累,一步步接近真相。
门被推开,王磊端着两杯咖啡进来,把其中一杯放在林子川桌上。
“怎么样?”王磊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,“我看你刚才看报告看了挺久。”
“正常速度。”林子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以前太快了,现在才是正常节奏。”
王磊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真没事?”
“能有什么事?”林子川笑了笑,“这样挺好。我终于可以像普通人一样,用心去感受现场,用脑子去思考线索,而不是用那种……能力去计算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静。
王磊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也是。你以前破案快是快,但总让人觉得……隔着一层。现在这样,更真实。”
办公室门又被推开,陈雨婷拿着文件夹走进来。她看见林子川,眼睛弯了弯,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“盗窃案的初步排查结果出来了,符合侧写的有三个人。”她说着,目光落在林子川脸上,“你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。”
“睡得着觉了。”林子川说。
陈雨婷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
“我更喜欢这样的你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用总是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不用总是背负那么多……现在这样,就很好。”
林子川反握住她的手,没说话。
下午开案情分析会的时候,李勇凑过来,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子川。
“哎,说真的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现在没那个‘超能力’了,以后破案怎么办?靠蒙啊?”
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都看过来。
林子川靠在椅背上,扫了一圈在座的人——王磊、陈雨婷、李勇、还有几个专案组的骨干。
“有你们在,”他说,“我不需要超能力。”
李勇愣了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这话我爱听!”
王磊也笑了:“总算说了句人话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。大家开始讨论盗窃案的下一步侦查方向,你一言我一语,思路在碰撞中逐渐清晰。林子川听着,偶尔插几句话,提出几个关键点。
他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这个过程——不再是独自一人看见答案,而是和一群人一起,从混乱的线索中理出头绪。
会议快结束时,莫晓突然举手。
“我有个提议。”她说,眼睛亮晶晶的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咱们给林队的‘金手指’办个告别仪式吧。”莫晓说,“好歹跟了这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就这么悄没声儿地走了,多不讲究。”
李勇第一个拍桌子:“这个好!必须办!”
王磊笑着摇头:“你们啊……”
陈雨婷看向林子川,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。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行。”
下班后,几个人没走,留在办公室里。李勇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几罐啤酒,莫晓贡献了一包花生米,王磊从抽屉里翻出几个纸杯。
没有隆重的布置,就是刑警队办公室里最常见的场景——白板上还贴着案件线索图,桌上堆着卷宗,角落里放着没喝完的矿泉水瓶。
李勇给每人倒了半杯啤酒,举起纸杯:“来,第一杯,敬林队那个神出鬼没的金手指——感谢它这些年帮我们破了这么多案子,虽然我们一直不知道它是个啥。”
大家笑着碰杯。
莫晓接着说:“第二杯,敬金手指的退休——辛苦了,以后好好歇着,别再折腾我们林队了。”
又是一阵笑。
王磊举起杯,看向林子川:“第三杯,敬现在的林子川——一个更真实、更踏实的刑警。”
林子川举起杯,和每个人碰过。
啤酒有点苦,但喝下去之后,心里是暖的。
他看着眼前这群人——王磊沉稳,李勇咋呼,莫晓活泼,陈雨婷安静地坐在他身边,手一直握着他的手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晚上八点多,众人才散去。林子川和陈雨婷没开车,沿着街慢慢走。
初秋的夜晚有点凉,风吹过来,带着点落叶的味道。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走了一段,林子川突然开口:“雨婷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从来没有过那个金手指,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我一直就是个普通刑警,破案靠笨功夫,有时候还会走弯路,还会判断错误……我还是不是你们眼里那个‘神探’?”
陈雨婷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他。
街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从来就不是什么神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你是林子川。是会为了查案几天几夜不睡觉的林子川,是会为了一个线索跑遍全城的林子川,是会因为受害者的遭遇愤怒、会因为抓到真凶而高兴的林子川。”
她伸手,轻轻抚过他的脸颊。
“我爱的是你,不是你的能力。”
林子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拥进怀里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有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。
月光洒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林子川闭上眼睛。
那些曾经在他脑子里闪烁的因果路径,那些预见的片段,那些瞬间的侧写能力——全都消失了。但他的世界没有因此变得灰暗,反而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真实。
他能感受到怀里陈雨婷的温度,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,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。
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——放下那些被植入的能力,放下那些被迫看见的未来,放下那个被塑造的“神探”外壳。
就做一个普通人。
做一个会犯错、会迷茫、需要努力才能前进的普通人。
做一个有血有肉、有爱有恨的林子川。
他在月光下抱紧怀里的人,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