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的门被叩响时，沈时远正在誊抄一份公文。
来的是吏部和工部的两个差官，捧着盖了印的正式文书，声音平板：“沈时远，着即赴边郡协修堡寨，限十日启程，青阳推广事宜，交割完毕。”
沈时远放下笔，起身，整衣，双手接过文书。
“臣，领命。”
差官走后，他关上门，把文书放在案上，垂眸看着。文书上写的是“即日启程”，庞威等了半年的刀，终于落了下来。庞威算的是：调令一下，沈时远远赴边郡，青阳无主，贺连山收网，青阳模式群龙无首，任他拿捏。
可他不知道，沈时远等这道调令，等得比他还久。
因为赴边之前，按例必有一次入京述职面圣。那是直奏，是绕过庞威审阅的唯一直路。二十年的案子，翻与不翻，就在那一次面圣上。
即日，不是流放的起点，是翻盘的发令枪。
号角，响了。
他取出纸笔，先写密信。
信到青阳那日，总坊正在出料。
林小满拆信，就在料场边上念给核心组听：“调令下，号角响。吾十日内，借觐见呈三证包，赶赴边前翻案。你守青阳五基，亮物证库，里应外合。”
料场的嘈杂声一下低了下去。
李铁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杵：“妈的，真下了！”
“真下了才好。”林小满把信折好，“都别慌，预案俺卷6就排好了，今日起，一条条落。第一，技术外溢再加一档，七县匠人今日起再收一批，夜校加开两堂；第二，双网再密，联保五户并一保改三户并一保，分库三锁改轮值，钥匙日日换手；第三，府城反哺死案，今夜起每月四成盈余济青阳，账面单列，任何人不得动。”
她一样样分派下去，末了补一句：“还有，沈大人交割推广的公文，这几日就到。咱们接的时候，办得漂漂亮亮的，一页不缺，一字不错。他要走，咱让他走得放心。”
春杏问：“姐，物证库呢？”
“双库互核，一周一核改三日一核。”林小满道，“他说要俺亮库门，那咱就把门擦干净，随时等着人来查。”
庞府。
差官回话，调令已送到驿馆，沈时远领命谢恩，无一句抗辩。
庞威听完，靠进椅背，捻着胡须：“不抗辩，是聪明。抗了，就是抗旨。”
他唤崔元：“去告诉贺连山，沈时远十日内启程赴边。沈时远一离京，青阳就是空架子。让他在沈时远离青阳消息传来那几日动手，总坊、青阳，两线齐发，速战。”
“若是……沈时远赴边前来京述职呢？”崔元小心问。
“述职？”庞威冷笑，“一个赴边郎中的述职，排队排在三个月后。等轮到他，人早该在边郡搬砖了。他呈什么？呈给谁？”
他摆摆手：“去吧。记住，快。乱只在那几日，过了那几日，她站稳了，就再没机会了。”
京中，沈时远的三路，在十日之内同时收口。
第一路，活证。周明远深夜来访，沈时远托他把当年经手旧案的库吏，那位藏了二十年账底的老吏，移出原住处，安置到书局后院，昼夜有人看护。周明远应下，临走只说了一句：“这枚子，你养了六年，该用了。”
第二路，觐见。裴主事拿着青阳推广的结案文书，以“推广功毕、边郡续用”为由，替沈时远申到了随文书面圣谢恩的机会，日子定在启程前两日。
第三路，军需。兵部那边，边镇三年青阳二号料的验收底档全部调齐，又新添一份边郡堡寨用料“仍请青阳供”的咨文，青阳的料，连着边镇的墙。这份底档，随三证包一并呈。
三路收口的当夜，他给林小满发了第二封信：“三路齐备，觐见定在启程前两日。你翻案窗开，俺亮库门。”
回信隔了两日才到，是林小满的手书，字比平时写得用力：
“调令下，俺的网已密到第三档。你翻案窗开，俺亮库门；你呈证那日，俺在青阳，替你守着那座活账。桥头灯，夜夜红芯备着。”
他看完，提笔只回了一句：
“十日。十日毕旧案，不负六年风声。”
启程前三日的夜里，驿馆灯亮到很晚。
沈时远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：三证包，封了火漆；父印真印，当年托付给林小满、如今拓片归她、真印归他的那方旧印；公务簿，翻到私页，“吾侣（未娶）”那一行还在。
他从袖口取出那块青布残布，在指间摩挲了一会儿，压回簿中。
他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说的话，接你回家。想起赠印同心那一日。六年的风声，从村口一路吹到这间驿馆，如今终于要变成号角了。
小满，他在心里说，吾去边郡之前，必先把这案子翻给你看。
窗外京风疾，把窗纸吹得沙沙响。他把三样东西一一收妥：三证包贴身藏了，父印用布裹了塞进行囊夹层，公务簿压在箱底。
刚收拾完，门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是周明远的声音：“睡了没？那老吏的账底，今夜抄完了。你要不要过目一遍？”
沈时远拉开门：“看。一个字一个字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