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远的马车是在辰时到的青阳西门。
他先入城交割推广文书,一页一页,与总坊对得干干净净。交割毕,他没有多留,只在离开前提出一处,去桥头看一眼。
林小满一个人来送的。没带核心组,没惊动乡邻,就她一个,站在桥头那盏灯底下。
沈时远下了马,把怀里那方父印真印取出来看了一眼,又贴胸收好。当年他把拓片赠了她,真印留在自己身边,这一去,真印是要当面呈到御前的。
他伸出手,握了握她的手。比上一次离别,这只手握得更沉,也更稳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“等你翻案归,把印补全,讨俺。”她笑,“这话你说第二回了,俺记性好着呢。”
“拓片还带着?”
她从贴身处摸出油布包,晃了晃,又塞回去:“你带真印,俺带拓片。印分两半,人分两地,案是一桩。你在京里呈证,俺在青阳亮库,这叫里应外合,异地办差。”
沈时远也笑了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交到她手上:“京中三路的底细,都在里头。周明远的密信通道,三日一通;裴主事定的觐见日,在启程前两日;兵部军需那道咨文,边郡堡寨仍用青阳料。三路有一路断了,信里写着备用走法。”
“俺也有三路给你留着。”林小满道,“物证库、府城分库、九百户联名册。你要啥,飞信来,俺三日之内必送到京。”
“好。”沈时远翻身上马,缰绳一带,又低头看她一眼,“小满,桥养好。”
“桥在俺在。”她仰头,“你去,把案翻了。”
马车动了,扬起一路尘土。林小满站在桥头没有动,立到尘土落尽,车影拐过官道的弯,看不见了。
她站了片刻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十几步,脚步就恢复了平日那个频率,快,稳,一步一步踩得实。
回到总坊,账本已经摊开在案上等着她。
独撑,从这一摊账开始。
她当日就定了新章程。
“从明日起,双城枢纽例会,一日一开。”她对核心组宣布,“辰时议青阳,午时议府城,夜里有事随时敲俺的门。李铁柱哥管料和运输,巧娘管联保和匠籍,春杏管账和双库,周嫂管夜校和粮仓,赵大梁管两城物流。大事俺拍板,可你们谁看出俺拍错了,当场就驳,驳得有理,听你们的。”
李铁柱挠头:“小满,俺们驳你,你不恼?”
“恼啥。”林小满道,“沈大人在时,俺俩也常对着驳。一个人拍板,拍对了是本事,拍错了就是坑两座城。多几双眼睛,俺少犯浑。”
头一日例会,巧娘就驳了她一回,联保并保改三户,她原想一步到位,巧娘说几个远村宗族势力重,三户并一保他们犯嘀咕,不如先五户站稳,开春再并。林小满想了想,改了。
“看,”她当场说,“这就叫驳得有理。”
林家小院,周氏端着针线筐坐在门槛上。
女儿夜里回来吃饭,扒了两碗,还要赶回总坊核账。周氏给她装了一包干粮,递过去的时候,温言说了一句:“沈大人这一走,往后这些事,你可真是一个人了。”
林小满接过干粮,拍了拍胸口:“娘,不是一个人,是替两个人守着。”
她指了指贴身那块拓片的位置,转身走了。周氏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,低头续上了针线,嘴角是带笑的。
工地那头,李铁柱蹲着和灰,跟闺女咬耳朵。
“小花,你瞅见没,沈大人走了,咱老板真一个人扛了。”
小花往模子里倒料,头也不抬:“啥一个人,是修路太太扛两座城。”
李铁柱一愣:“修路太太?”
“青阳一座,府城一座。”小花拿抹子压实边角,“她一人挑一根扁担,两头各一座。俺们都是她扁担上挂的筐。”
李铁柱乐了,一拍大腿:“妈的,这词儿中!修路太太!回头俺跟工地上的弟兄们都这么叫!”
“爹,你敢乱叫,姐拧你耳朵。”
“那俺背后叫。”李铁柱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,“修路太太,扛两座城,中!”
沈时远走后的第一夜,林小满没先睡。
她一个人上了桥头。灯还亮着,风从河面上过来,把灯苗吹得伏了一伏,又直起来。
她走到桥栏边,伸手摸那五个刻字,“存者非物乃信”。字口又钝了些,她用指甲顺着笔画抠了抠泥垢。
六年前,他雪夜里说接她回家;几个月前,他走前说等翻案归来讨她。如今他赴京呈证、再赴边郡,是为了翻案;她留青阳,是为了守证。六年的风声,吹到今天,吹成了两地守。
沈时远,她在心里说,你翻案时,俺守的证,就是你呈上去的凭;你讨俺时,俺守的城,就是你回来的家。你只管往前走,后头这两座城,塌不了。
她把胸前的拓片隔着衣裳按了按,转身下桥。
刚走到桥头,夜校的学徒打着灯笼经过,看见她,站住了:“林掌柜,堂里夜课刚散,周嫂让俺问您,明日的料单,今夜批不批?”
“批。”林小满伸手,“单子拿来,俺桥头上就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