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远离青阳的消息,第三日就传到了贺连山耳朵里。
他正在吃饭,筷子一顿:“真的走了?”
“真走了。”探子回话,“昨晨出的西门,先赴京中转,再往边郡。青阳这边,如今是林小满一人当家。”
贺连山把筷子一放,眼睛亮了。他赌了数月的那张牌,终于翻开了,全真空。沈时远走了,青阳没了官面上的人,那个女人头一回独自挑担,正是最虚的时候。
“传令。”他站起来,“埋在府城和青阳的那三处人手,全数激活。总坊一线,断她的运——雇短工把官道堵上几日,料运不出去,订单违约,她的信誉就裂了。青阳一线,放风,就说沈时远获罪被贬,林小满靠山已倒,总坊要散伙,让散户慌,让匠人跑。两线一起动。”
崔元提醒:“贺爷,庞大人吩咐的是‘速战’。”
“就这几日。”贺连山道,“她那个什么五基,俺是见识过的。可五基再稳,也得人心齐。人心一慌,铁壁也得出缝。俺赌的,就是人心头一乱。”
可贺连山不知道,青阳这个“真空”,不是空城。
总坊正堂,稳局五基那块大板还钉在墙上。沈时远走后第三日,林小满把核心组召齐,在板前站定。
“沈大人走了,外头有人当我们是空城。”她拿指头一块一块敲过去,“可这五条,一条没走。双城证应,两库三日一核,昨夜刚核完,一页不差。双网铁壁,联保、轮值、三锁,今日起再紧一档。技术外溢——七县匠人又收了一批,陈留点新班明日开课。民心联名,九百户的册子在库里躺着。京中三证包,就在沈大人怀里。”
她转身:“从今日起,核心组改名,叫双城枢纽。大事集体议,俺拍板。可有一条,真空底下,最怕的不是外头打进来,是里头先乱。谁听见一句怪话,不传,直接报到枢纽来。”
李铁柱应声:“得嘞!外头的风俺堵不住,俺堵俺这张嘴,工地上俺盯着,谁嚼舌根当场问他。”
贺连山的第一刀,砍的是人心。
第五日,青阳各村忽然起了闲话。几个生面孔扮作走亲的,在村口茶摊、井台边念叨:沈时远获罪了,被贬边郡就是发配;林小满靠山倒了,总坊撑不了几天;欠了总坊料的赶紧讨债,赊了粮的赶紧还,晚了就打水漂了。
闲话传得快,两日间传遍了七八个村。有的散户沉不住气,果然聚到总坊门口问话。
林小满没躲。她让人把大门敞开,自己搬了条凳坐在门口,当众翻账。
“乡亲们,闲话你们都听见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俺就问一句,看账。这是总坊三年的公示账,欠谁的一笔一笔在这上头。赈济粮哪年发的,哪年免的,都记着。你们哪一位账上有疑问,当场提,春杏当场翻给你看。”
有个老汉真的提了自家赈济粮的数目。春杏当场翻册,一笔一笔念,分毫不差。老汉听完,脸红了。
这时候,杨家坳的杨老栓带着一群人赶到了。
“都别听那起子放屁!”老栓嗓门震天,“沈大人是去边郡修堡寨,官印的文书俺们村老都传看了!什么获罪?前个月还御笔批了‘可为天下法’!造这种谣的人,安的什么心?”
他一挥手,身后几个农户抬上来一卷厚册子:“这是俺们近郊三村新按的手印,添进联名册里,沈大人和林掌柜的清白,俺们村的印,接着作保!”
门口那几个来问话的散户,你看俺,俺看你,都散了。有人临走撂下一句:“账都亮成这样了,还听啥闲话。”
当晚,代赈农户自发在各自村里辟谣,闲话两日就绝了根。联名状又添了三村新印,递到府城备案。
李铁柱听说后直拍大腿:“妈的,贺连山这刀,砍棉花上了!”
官道那头,贺连山的断运也开始了。
短工雇了三十几个,装作逃难的和赶集的,三三两两堵在官道渡口,车马排成长龙。赵大梁得了信,没硬闯,调头就走,改走青阳到府城的另一条旧道,绕了二十里,多费一日,可料照到不误。第二日,巧娘领着联保的农户去见渡口的里正,把堵路的账一算,堵一日,两岸多少农户的菜烂在道上,多少脚夫没了工钱。里正坐不住,带着乡勇把生面孔一个个请走了。
两刀都落了空。
赴京中转的官道上,沈时远在驿站收到了青阳的急报。
谣言、堵道、反制、联名,一日一报,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看完,就着驿灯提笔回信:
“真空至,吾在京中转,恰可借觐见呈证。你守五基,吾翻案,里应外合,不误。”
隔了两日,林小满的信追到他手上。信里附着一份清单,一笔一笔写着:
“双城证应,两库三日一核,无差。双网铁壁,联保轮值再紧一档,堵道已解。外溢七县,新班开课。民心联名,新增三村印。三证包,在你怀里。”
清单末尾是一行话:“真空,俺守的是五基,不是一人。他收网,收的是铁。沈时远,你翻案时,青阳不瘫、民心不散、证库不灭,这,便是俺给你翻案的底。”
沈时远看完,把清单仔细折好,收进贴身的夹层,和三证包放在一处。
他提笔回了最后一行:
“读清单,知汝独撑如山。吾在京,必不负这五基之底。”
写完封上火漆,他把笔搁下,从窗口望出去,官道尽头,京城的轮廓已经在暮色里显出来了。
他叫来驿卒:“这信,加急。另外,去打听一下,裴主事替吾申的觐见,排在第几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