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府密室,三支令箭摆在案上。
“断总坊的货,煽小河村退路,扰总坊生产。”贺连山把令箭一支一支推出去,“三路齐发,三日之内,俺要看见林小满手忙脚乱。”
崔元捧着令箭迟疑:“贺爷,上回堵官道,没堵住……”
“上回是堵路,这回是扣货。”贺连山冷笑,“城门税吏那边,银子俺已经喂饱了。总坊的料车出府城,一车一查,查到天黑也查不完。料出不了城,订单就违约;订单一违约,她的信誉就裂。这一刀,砍的是她的买卖。”
“那青阳呢?”
“小河村,头一个修水泥路的村。”贺连山道,“去人放话,就说沈时远倒了,路要废了,往后官府要收回路基,按亩收钱。村民一慌,就会闹退路。她起家的村子先乱,看她的脸往哪搁。”
“第三路呢?”
“地痞。”贺连山把最后一支令箭丢过去,“雇二十个泼皮,白日混进总坊外院寻衅,夜里撬她的分库。生产一乱,匠心一散,她那六环,环环漏水。”
他一挥手:“去吧。三日后,俺要听信。”
头一路,断运,第二日就动了。
总坊的料车到府城西门,税吏把车一拦:“查。一车一验。”
头一车查了一个时辰。后面的车排出去半里地。掌车的管事回来急报,林小满听完,问了一句:“查的是出城的税,还是料?”
“说是验料,可翻来覆去就是耗着。”
“那就别走城门。”林小满当场改章程,“粮水泥互换的老路子,重新拾起来。料不走车,分装小担,跟进城卖粮的农户搭伙走粮道,官府验粮不验担里的料单,咱的单子齐全,他挑不出错。另外,赵大梁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去府城,把税吏查扣的实据记下来,哪一日、哪一车、误了哪一份订单,一笔笔记清楚,再寻清流书局的周掌柜,把这些递给他登出去。城门税吏卡商货,卡的是府城自己的市面,商户最恨这个,一登报,自有别人替咱们叫屈。”
三日之后,粮道走通,料照出,误的订单一单单补齐。税吏那头顶不住商户的骂声,查扣松了。
第二路,煽小河村退路,也落了空。
放话的人进村第一天,话还没传开,代赈农户先动了。当年领过赈济粮的几户,端着凳子坐到村口大槐树下,逢人便说:“路要废?俺家去年卖粮多挣的钱是废来的?路要收钱?公示账上修路的钱哪一笔不是咱们凑的,凭啥再收一遍?”
村老还把人领到村口那块水泥路上,让他们自己脱了鞋走一走:“这么硬的路,走十年不带坏的。废?俺看是谁想让俺们回到泥里去。”
造谣的人被村里几个后生围住问了几句,话对不上,连夜溜了。
巧娘顺势在小河村把联保又扎了一道,村口添了传事牌,往后官面的、外头的话,先过牌上写明白,再信。
第三路,地痞,撞上的也是最硬的一堵墙。
白日,泼皮混进总坊外院寻衅,还没开口,轮值的老匠先围上来一圈,匠籍在册的人,个个认得生面孔,一问三不知,扭送见官。夜里,泼皮摸到分库,三把锁三把钥匙在三个轮值人手上,撬了外头两道门,第三道纹丝没动,巡夜的梆子一响,人撒腿就跑,还丢了两个被打翻在地的。
李铁柱提着灯笼验完库门,啐了一口:“妈的,贺连山就派这号的来?回去告诉他,撬门的撅了三根手指头,官府那儿俺报了案,案底留着呢。”
三日后,探子回报,三路皆墨。
贺连山坐在案前,半天没说话。
更让他想不到的是第四桩,林小满反手记了一本账。总坊后堂,春杏奉命把三路的劣迹逐条誊清:某日某时,西门税吏扣货若干车,背后何人指使;某日某村,生面孔造谣原话几何,村人证谁;某夜,泼皮几人撬库,报案案底存何处。誊完,林小满题了个封皮,《贺连山三害录》。
“抄一份,”她吩咐,“正本入青阳物证库,副本入府城分库,双库存着。”
春杏不解:“姐,他又没伤着咱,记这么细做啥?”
“伤没伤着是眼前的事,记着是往后的事。”林小满把册子合上,“扣货、造谣、扰产,桩桩件件,全是府城这头的手笔。庞威在京里使官面上的劲,贺连山在府城使地面上的劲,这两人是一张网的两头。贺连山的爪子伸一回,俺留一回影。等沈大人呈证那日,这录,就是庞威那张网的府城罪证。”
与此同时,府城反哺也加了速,总坊当月盈余四成济青阳,双城物流互保,断运那几日,青阳的账面一寸没塌。
京中,沈时远在寓所收到了三破的详报。
他从头看到尾,提笔在信纸上写下一句评语:“五基克三路,如榫卯合缝。断运克以互换,退路克以联保,扰产克以轮值,一路不多,一路不少。”
写完又添:“汝独撑,已具体系抗打击之力。吾心安。”
隔日,林小满的信到了,信里夹着《三害录》的抄件。信上写:“他三令,断、煽、扰;俺三破,绕、联、防。另录其害,存库待证。沈时远,你翻案时,这录便是庞威‘府城手’的罪证之一,他的网,每根线,俺都留了影。”
沈时远读完,把抄件与三证包收在一处,回信只有几句:
“录收。觐见日已定,三证包将呈。你守五基、录其害,吾呈三证、翻其案,里应外合。此害录与三证,恰是一网之两面:吾呈网顶,汝呈网爪。爪证在库,吾在京中等汝的库门,随时可开。”
庞府。
贺连山的报信摆 在案上:三路皆破,林小满独撑不乱,五基难破。
庞威看完,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:“三路不成,是他不会打。再加力。她独撑未稳,趁她立足未定,一把收死。”
崔元领命要走,庞威又叫住:“告诉贺连山,这回别零敲碎打。查她的匠籍、她的粮仓、她的账,找一个由头,往死里查。官面上的手,本官来出。”
崔元走后,庞威独自坐了一会儿。他不知道,他等的那道“初乱”,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,林小满从沈时远走的那一日起,就是稳的。
青阳,总坊后堂。
林小满把《三害录》的正本亲手锁进物证库,落了三锁,钥匙分给三个轮值人。
锁完,她站在库门口,对着春杏说了今晚最后一道令:
“给沈大人发信,就一句——爪已按进证里。他的手再伸,俺这库,接着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