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证库的四柜核完，总坊的账理完，匠籍考卷校到最后一摞，林小满抬起头，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她伸了个懒腰，活动了一下脖子。李铁柱端着碗从外头进来，看见她这样，笑：“今儿个又跑了一天？”
“嗯。”她掰着指头数，“早核库，午理账，下晌校考卷，傍晚还答了两个县求援的信。铁柱哥，今日技、商、证、民四线，俺一个人跑完，没漏一处。”
李铁柱竖起大拇指：“小满，俺如今算是看明白了。以前你是‘沈大人的合伙人’，现在，你是‘青阳主’。”
“这‘主’字，”林小满接他的话，“是沈大人走后，俺自己一笔一笔挣的。”
“挣的，挣的。”李铁柱把碗塞给她，“青阳主的饭，趁热吃。”
独撑不是她一个人包打天下，是整个体系在转，她在中间掌舵。
枢纽例会如今雷打不动。辰时议青阳，午时议府城。李铁柱管生产和运输，料场工地一肩挑；巧娘带女匠籍核心管技术，外溢七县的课程、教材、师资，全从她手里出；春杏管账和双库，公示账三日一晒；周嫂管夜校和粮仓；赵大梁管两城物流。
林小满总协调，最后拍板。
这一日的例会上，三件事一起压过来。
头一件，府城税吏又要复查总坊的账，这回打着“奉宪令核商税”的旗号。春杏急问咋办。林小满道：“查。账房收拾一间正房，茶水备好，三年的账一摞一摞码整齐，随他翻。他查的是税，咱的税一文没欠；他要是想从账里挑别的岔子，公示账贴了三年，百姓的眼睛比他尖。查完让他签字画押，查无问题，留档。”
第二件，青阳代赈名册要年度更新。周嫂报，各村的册子收上来了，有几户添了丁，有几户搬走了。林小满道：“挨户核，核完新册子照旧公示，谁家该领该免，村里自己看得见。这册子是民心，一户都不能错。”
第三件，邻县求援。两个县派了人来，想学青阳修路，求料求匠。巧娘问接不接。林小满想了想：“接。派两个匠、发一批料，工钱照付，法子倾囊教。外溢七县，本来就是俺们排好的棋——七县都成了青阳的样，法就掐不死了。告诉来的人，一个月后，来夜校报名。”
三件事，一件件落下去，没一件过夜。
京中，沈时远的觐见日，也在这一日敲定了。
裴主事从部里回来，径直去了他的寓所：“定下来了。三日后，随结案文书面圣谢恩。你有一炷香的直奏时间。”
“一炷香，够了。”沈时远把早就备好的陈情折子又从头过了一遍，三证包的封皮他已经换成了黄绫，父印真印用锦匣单独装了，“周明远那边呢？”
“老吏的账底抄本，明日送到。面圣那日，他会在宫外候着，你若要人证，一道折子递出来，半个时辰人能到殿前。”
沈时远点头，当夜给青阳去了信：“呈证日定，三日后。库再核一遍，随时待亮。”
青阳的库，当夜就核了。
林小满带着春杏，把物证库四柜逐一开验：柜一，历年账册与公示底档；柜二，联名册正本，九百户又添三村；柜三，技术卷宗与各处工程验收记录；柜四，《贺连山三害录》正本与各类劣迹实证。一柜一单，核完贴封条，封条上写日期、画押。
“从明日起，”她锁完最后一道锁，“府城的分库也照这个单子核。哪一柜、哪一条、在哪一页，俺要闭着眼都能报出来。真到亮库那日，人家问啥，咱答啥，不打一个磕巴。”
庞府。
贺连山的第二封报信到了：加力查过一轮，匠籍、粮仓、账面，处处干净；林小满独撑未乱，反愈稳。
庞威捏着信纸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未乱？”他自语，“沈时远走了快一个月了。一个农女，双城事务千头万绪，纵有帮手，也该有撑不住的迹象。未乱，反稳？”
他唤崔元：“去查。沈时远离开青阳之前，见了什么人、留了什么话、递了什么条子，一样一样给本官查清楚。本官总觉得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个真空，不是空的。沈时远留了后手。”
崔元躬身应下，走到门口，庞威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，盯紧三日后沈时远的面圣。他若在殿上多说什么，第一时间报本官。”
林家小院。
周氏给女儿缝春衣，量肩的时候，端详了她一会儿：“瘦了，也撑起来了。你爹若还在，见你如今这样，得说你‘顶了天，还搭了地’。”
“娘。”林小满站着让她量，“不是搭，是俺自己的天，自己的地，都修起来了。”
周氏捏着软尺笑：“中。这话硬气。你爹当年也说不出这么硬气的话。”
量完肩，周氏又顺手给她掖了掖领口，低声添了句：“京里那位的信，几日一封，娘都看在眼里。他翻完案回来，这天地，就是两个人的了。”
“娘，缝您的衣裳。”林小满耳根有点热，岔开了话。
周氏笑而不语，针脚不停。
夜里，夜校开考。
百来个学徒埋头在堂里，拌料配比、养护日期、承重算法，一人一份卷子。林小满在过道里慢慢走，看他们答题。
她想起自己头一年，饿着肚子琢磨村口那条泥路，那时候是一个人修路。后来总坊立起来，是教百人修路。如今沈时远走了，是她独立主持两座城，在真空里独撑着没倒。
沈时远，她在心里说，你当年说接俺回家，大概没料到，俺能把家修得自己立得住、撑得开。
收卷的梆子响了。学徒们一个个交卷出堂，头一个交卷的是杨家坳那个十六岁的少年，路过她身边时脆生生喊了一句：“林掌柜，俺这卷，能进总坊不？”
“卷子没批，俺不许愿。”林小满接过卷子，扫了一眼头一页，笔角利落，“明日放榜。榜上有你，后日来上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