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城,贺府偏厅,一场酒局摆到二更。
桌上四个人。贺连山坐主位;木料行的蔡掌柜,青阳水泥预制构件起来后,他家木料生意被挤了大半;砖瓦行的吴掌柜,砖窑关了两座;还有一位府丞,姓阎,是庞威在府城布的官面上的人。
蔡掌柜先倒苦水:“贺爷,不是俺不撑,是真撑不住了。她那个预制构件一出,俺的木料三个月没开张了。”
吴掌柜跟着叹:“俺的砖也一样。她的料比俺的便宜三成,还比俺的结实,客商又不是傻子。”
“所以,单打独斗,谁都是死。”贺连山举杯,“一起上,才有一条活路。俺的主意,三面夹。商面上,蔡掌柜断她的木瓦料,吴掌柜压她的砖价,各行的老客户,一齐不跟她做;政面上,阎大人出面,寻她的错处,卡她的手续;民面上,还是老法子,放风,就说她的水泥伤地,庄稼不活,让百姓怕她。三面一挤,她那六环,环环受敌。”
阎府丞抿了口酒:“贺爷,本官能做的,只有‘依律查办’四个字。真要有实据,本官才动得了手。”
“实据,”贺连山笑了笑,“挤得她乱了,错处自然就有了。阎大人只管备着章。”
四人碰杯。反青阳联盟,就在这杯酒里成了。
商面先动。
三日后,总坊的木料、瓦料两家供货,同时断了约。蔡、吴两行还放出话,谁家敢接总坊的单,就是与两行为敌。一时之间,府城建材行当人人观望。
消息报到枢纽例会上,李铁柱拍案:“妈的,又来!这回是断木断瓦!”
“断得好。”林小满翻着用料单,头也不抬,“预制构件替木的法子,卷……”她顿了顿,改口,“早年就排好的。梁、柱、椽,凡能用混凝土预制的,全部换预制。真正非木不可的窗棂门框,量很小,西乡有几个散户木匠正愁没活,把单子给他们。”
“那瓦呢?”
“瓦换石板,钱万通供石。”她提笔写了一张条子,“赵大梁,你亲自去钱家石场一趟,把这个交给他,就说俺的话:青阳要石,往后三年,量比现在翻倍,钱家供得动,就独家。”
赵大梁当天就去了。钱万通看罢条子,半晌,摇头笑了:“贺连山这是把能得罪的全得罪了,木料、砖瓦、行会同业,一个不落。回去告诉林掌柜,钱家的石,供到底。他那个联盟越疯,俺越明白一个理儿,靠权靠盟,都是虚的;她那个‘实’字,才是长久的。俺后半辈子,就押她这个‘实’了。”
半月下来,木有替、瓦有石、料有互换,总坊的生产一寸没停,成本反倒降了一成。蔡吴两行断了总坊的货,自己的库房却堆满了,老客户见他们斗不过总坊,暗地里一个个回头找总坊议价。
政面接着来。
阎府丞领了差,带人到总坊,一纸公文拍在案上:“有人首告,总坊无照扩产,逾制添窑,本官依律查封,候勘。”
春杏脸都白了,跑来报信。林小满正在核账,闻言不慌,起身迎出去,把人让进正房,茶奉上,然后从柜里捧出一个黄绫封套。
“阎大人请看。”她双手续上,“这是当年沈大人奉旨推广青阳模式时留下的关防文书,扩产添窑,一体照准,部里有备案。大人若疑,文书的编号在这上头,行文到部里,三日可验。”
阎府丞接过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脸色慢慢变了。文书上官印俱全,编年可查,卡无可卡。
“至于账,”林小满又把公示底档摆上,“三年公示,一文可查。大人依律查办,俺们依律奉查,只是查完,请大人给个回执,查无问题,落章画押,俺们存档。”
一句“落章画押”,把阎府丞架在了火上。查封容易,验文书、查账之后还敢落“查无问题”四个字吗?落了,是替总坊作保;不落,就是滥权刁难,人家公示账贴着,商民都看着。
阎府丞捧着茶盏坐了半晌,起身:“文书既备,容本官回衙核验编号。查封一事,暂缓。”
他走后再没回来。编号核验的单子递到部里,部里回文八个字:文书属实,照准如旧。
民面最不成气候。
“水泥伤地、庄稼不活”的老谣又放了出来。这谣几年前就破过,杨家坳地头那两块留样的试验田,一块水泥拌过土,一块没拌,如今都种着东西,长势一模一样。造谣的话音刚落,村里人就领着外乡人去看试验田,看完了,田埂上笑声一片。
“这招儿前年就用过了,”老栓蹲在田头嗑瓜子,“再用一遍,是把俺们当金鱼,记性只有一眨眼?”
夜校顺势加了一堂科普课,巧娘把留样对比的道理讲给百来个学徒听,学徒散学了回村讲给家里人听。老谣放出去半个月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三面皆破,林小满照旧收账。
春杏奉命誊录,这回的册子比《三害录》厚了一倍:何日蔡吴断约、何人放话威胁同行、阎府丞何日持何公文刁难、编号核验结果几何、造谣原话与试验田辟谣实录,一条一条,人证物证时辰俱全。誊完,林小满题封皮,《反青阳联盟录》。
“照旧。”她说,“正本入青阳物证库,副本入府城分库。贺连山是庞威的爪,蔡吴阎是爪上的趾,一只一只,都给它记上号。”
春杏忍不住问:“姐,他们一次比一次人多,你咋一点都不怕?”
“怕啥。”林小满把册子合上,“他们人多,可乱。乱咬一口,就露一颗牙。俺们不用咬回去,把牙捡起来收好就行。他织网织得越密,俺的证就越全。”
京中,沈时远收到了联盟三破的详报和《联盟录》抄件。
他看完,提笔批了一句:“群狼乱咬露破绽,恰给她留证,被打,变成了取证。”
回信里他写得更明白:“录收。贺连山单人是一害,联蔡吴阎是结党。此盟之约、断约之日、刁难之文,桩桩可查,恰是庞威‘朋党’之证。吾呈三证时,此录为结党之凭。汝那两库,如今装的不是一个贺连山,是庞威在府城的一整张网。织得越密,收得越全。”
府城,联盟的第三次聚酒,气氛就淡了。
蔡掌柜的库房还堆着;吴掌柜的砖窑索性熄了火;阎府丞称病没来。
贺连山独坐半晌,把杯中酒一口干了。
崔元在旁小声问:“贺爷,还……再来一手?”
“来。”贺连山眼里那点狠劲还剩最后一点,“商政民都折了,俺还有最后一注,庞大人的官面大查。他答应过,官面上的手,他来出。”
青阳总坊这头,夜色里,春杏把《反青阳联盟录》锁进柜四,贴了封条。
林小满站在库门口等她落锁,顺口吩咐:“明早给沈大人发信,就写,牙又收了一把,共两把了。他的网要还是收不完,俺这柜子,管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