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聚酒后没几日,联盟的杀手锏落下来了。
一队差役抬着令箭闯进总坊大门,为首的高举文书:“奉府丞令,军需优先,征调青阳石料、总坊存料,尽数充作边备,即刻起运!”
料场正上工,匠人们都停了手。李铁柱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,被林小满一把按住。
“急啥。”她走到差役头目跟前,伸手,“令,拿来俺看。”
头目把文书递过来。林小满一页一页翻,翻得很慢,翻完,把文书举起来,冲着围拢的匠人管事们扬了扬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军需征调,例由兵部行文,或军需府批文,两印缺一不可。这令上,兵部的印呢?没有。军需府的批呢?也没有。通篇只有府丞衙门一枚私章。”
她把文书还给头目:“俺青阳的料,三年供着边镇军需,兵部的咨文俺坊里存着一柜。真军需,俺们头一个应征,多加一夜工也要供上。假军需,私章征料,这令,俺不接。要拿,拿真的来。”
头目梗着脖子:“你敢抗令?”
“俺不敢抗令,俺敢验令。”林小满道,“这样,今日俺们不撕破脸。料,一车不动;令,俺们抄录一份;抄本即刻送京,请兵部核验此令真伪。兵部说有,俺明日就把料送到校场;兵部说无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那就得说说,这枚私章是怎么盖出来的。”
头目看她身后黑压压站了一圈匠人,个个手里还提着家伙什,气焰矮了半截,撂下句“走着瞧”,带人走了。
当日,抄件加急发京。
沈时远收到时,正在寓所核陈情折子。他看完抄件,冷冷一笑,当日就去了兵部。
边镇军需用青阳二号料三年,这条线是他亲手绑的。他拿着抄件寻相熟的司官:“边郡堡寨的用料,兵部上月刚行过咨文,径发青阳,不走府城。府丞这份‘征调令’,兵部可有存档?”
司官查了档,回得干脆:“兵部无此征调。府丞衙门,无权征军需料。”
“劳烦。”沈时远递上一纸,“请贵部照此回文府城:本部未行征调,该令系伪。再烦请一查,府丞阎某,近三月与何人往来密切。”
兵部的回文五日后到府城,白纸黑字:无此征调,该令系伪。
回文一到,府城炸了锅。私刻征调、假借军需,这是要掉脑袋的罪。阎府丞连夜把责任推给“幕僚误拟”,停职待勘。蔡吴两家掌柜听说了,吓得称病闭门,联盟散了一半。
而顺着“近三月与何人往来”这一查,兵部还查出一条线:阎府丞赴任前,京中有人荐的引;荐引的条子,绕来绕去,绕到了庞威门下一个门生身上。
沈时远把这条线亲手抄了一份,收进自己的夹袋。
青阳这头,危机当日就被按住了。
差役前脚走,林小满后脚就干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库存台账公示。她让春杏连夜把青阳与总坊的存料账做成大表,贴在总坊门口和青阳公示栏上:石料存多少,够几月;水泥存多少,够几月;月产几何,在途几车。末尾一行大字,真有军需,照此账征,三月不断供。
李铁柱念完那表,咧嘴:“小满,这一贴,慌的人就稳了。”
“要的就是这个。”林小满道,“他放‘断供’的风,是让人慌。账一亮,谁还慌?”
第二件,反哺加速。总坊当月盈余照四成济青阳之外,又提前拨了一笔备料银,双城物流互保的章程再紧一扣,就算有人真断了哪一路货,另一路顶上,青阳的根本伤不着。
第三件,技术储备顶上去。预制构件本就替了大半木料,钢筋水泥的试样这两年一直在试,这一回正式排产,构件多备一成,料 dependency 就再轻一分。她把这条写进枢纽例会的纪要:“往后谁能卡咱的料,先问问预制构件答不答应。”
消息传到钱万通耳朵里,他亲自押了一车石料到总坊,进门就把车钥匙拍在案上。
“林掌柜,俺听说了,假军需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俺钱家的石场,从今日起,存料的窑后头,单给你留三月的量。谁征也不给,你一句话,随时起运。”
“钱掌柜,这份情,俺记账上。”
“别记账。”钱万通摆手,“俺押的不是情,是理。假军需都敢用,这伙人疯了。疯了的人,俺躲远点;你这个‘实’字,俺靠紧点。”
十日后,兵部回文、阎府丞停职的消息一齐传到青阳。
枢纽例会上,众人皆是畅快,李铁柱直拍桌子:“妈的,痛快!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!”
林小满却先办她的正事。她把那份假军需令的原抄件配上兵部回文、台账公示的底单,一并交割清楚,让春杏附进《反青阳联盟录》卷尾。
“假公济私,伪令征料。”她在附页上题了一行,“这是庞威的网,从商政民,伸到‘假公’上的那只手。手,俺也收了。”
当晚,她给沈时远发信,信里夹着假令抄件:
“联盟出假令征料,俺验无兵部印、请兵部核、公示台账、启反哺,四步破断供。另存假令,证其假公济私。沈时远,你京中绑的军需,今儿派上大用了。”
三日后,回信到:
“假令收。兵部已查府丞,庞威收买之线露了一头。吾呈三证时,此令为‘假公’之凭。你破断供、吾查府丞,里应外合——他的网,咱们已经从商、政、民,一路扯到假公上来了。汝那柜里的牙,俺在京里数着呢。”
林小满读完,把信收好,转头对来送信的驿卒说了一句:
“回去带个话,俺也数着呢,连这颗,三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