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坊正堂的墙上，新挂了一张府城舆图。
林小满手里捏着炭笔，站在图前看了很久，然后在地图西侧的三个村子上，一个一个画了圈。李铁柱凑过去认了认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小满，西河湾、柳家屯、马家坳？这三个村可都是贺家木瓦行的老地盘，是联盟的腹地啊。你这是要往贺连山的窝里插钉子？”
“不是钉子，是种子。”林小满用炭笔在三个圈里各点了一下，“铁柱哥你想，这三个村的人，凭啥跟着蔡吴两行走？还不是祖祖辈辈吃木瓦这碗饭，离了行会就没活路，被拴死了。可去年近郊那三个村通了路以后是什么光景，大家都看见了，粮好卖了，人有活干了，半年就换了天地。西河湾这三个村，地是一样的地，人也是一样想过好日子的穷人，差的只是一架梯子。俺们把梯子递过去就行。”
巧娘有点担心：“姐，那些村的把头都是行会的人，咱们明着进去设点，怕是刚支起桌子就被人掀了。”
“所以不明着进。”林小满把炭笔搁下，慢慢说道，“用考分点的老法子。咱把夜校的考分点设在村边上、邻村里，不进他村一步。考过了发匠籍，匠籍在册就有活干，这是天经地义的事，他挑不出半点礼。他们村的人腿长在自己身上，走二里地过来考个试，把头还能在村口拦着不成？”
“那料呢？”李铁柱问，“村里人想修路，行会断了他们的货，拿啥修？”
“粮水泥互换。”林小满笑了，“拿粮换料，一手交粮一手交料，农户自己挑着担子来，不走商号，不经行会，把头连个门槛都拦不上。这条路，是他们自己想走的，又不是俺们逼他们走的。”
李铁柱听完，一拍大腿：“妈的，这不是插钉子，这是往他锅里下咱的米！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林小满提笔写章程，“三处考分点，一月一考。互换的担子，随来随换，一天不限。还有一条最要紧的，咱们的人不许催、不许劝，就在点上老老实实教课、老老实实换料。邻村的路和粮价，会替咱们说话。种子落了地，不用咱们浇水，自己就发芽。”
一个月以后，头一茬芽真的发出来了。
柳家屯有个年轻木匠，姓关，手艺在行会里排得上号，可苦于辈分低，好活计轮不到他。他夜里绕道去邻村考了匠籍，考了个乙等，头一个月领的工钱，比在行会里翻了一倍。他把工钱拍在自家桌上那天，半个屯子都传遍了。
跟着动起来的是西河湾。村里几家种粮的，眼看着隔一条河的村子路越修越远，粮一斤多卖两文钱，心里早就憋不住了，先是有一户挑着粮偷偷来换水泥，后来是五户，再后来一个月没到，村口自己凑钱开了工，修村里的路。
马家坳的动静最有意思。把头放了狠话，不许村里人沾青阳的料，结果头一个去考分点报名的，就是他自己的亲侄子。把头拎着棍子去堵，反被他亲哥堵在门口骂：“俺家娃凭手艺挣的是干净钱，你要挡俺娃的活路，那你养俺家娃一辈子？”
三个月下来，三个村拢共考取匠籍四十七人，粮换料换了三百多担，两个村的村路开了工。联盟的腹地，就这么从里头松了。
蔡掌柜最先撑不住，直接寻到贺府，进门就嚷开了。
“贺爷，不是俺不尽力，实在是没法干了！俺断得了她的货，断不了俺行里的人啊。行里的木匠，夜里自己跑去考她的匠籍，考上的一个月领双倍的工钱，这么下去，俺那个行会就剩个空壳子了！”
贺连山坐在案后，听完很久没有作声。三个村的动静，他早就得了细报，一清二楚。可他偏偏没法动。
派人行吓？前头泼皮撬库的案底还压在官府里，再动手，等于亲手给《三害录》续页。断粮道？粮水泥互换是农户挑担子自己走，拦都没处拦。出钱收买？人家村户修路是自己凑的钱，收买不动。
“崔元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嗓子有些哑，“给庞大人去报。就说，林小满的网，织进俺肚子里了。”
崔元捧着笔，迟疑道：“贺爷，这话报上去，庞大人只怕要动气。”
“该咋写就咋写。”贺连山摆摆手，苦笑了一声，“俺认了。守，守不住她；攻，也攻不动她；如今倒好，她反过来攻俺了。俺经商四十年，头一回见着这么打商战的。她不抢你的铺子，不动你的货，她在你的地里下种，等种发了芽，你的地就成了她的地。”
庞府里，庞威把这份报信看了两遍，捏着纸的手停在半空，也是很久没有放下。
“不止会守，还会攻。”他自言自语道，“沈时远一走，原以为青阳没了主心骨，没想到是把这个女人彻底放出来了。”
他头一回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京里那个在备着呈证，府城这个在拆他的网，一京一府，一头取证，一头织网。这张他撒了二十年的网，如今到底网着的是谁，竟有些看不明白 了。
钱万通近郊有田，这几日也往西边跑了一趟。
他踩着西河湾刚铺的路来回走了两趟，又蹲在路边看了半天农户换料的热闹，回来没进自家门，直接到总坊寻林小满。
“林掌柜，俺是真服了。”他一坐下就叹气，“旁人打商战，是想尽法子抢地盘。你是反着来，把别人的窝当成自己的田，种着种着就种成了你的样板。俺在行会里斗了半辈子，砌了一辈子的墙，就没想过还能这么打。”
“钱掌柜言重了。”林小满给他倒了碗茶，“不是俺能打，是那些村的人本来就想活得好，俺不过是递了架梯子。真打仗的，是路和粮价，不是俺。”
“递梯子。”钱万通摇头笑了一声，端起茶喝了口，“就这么三个字，俺琢磨了半辈子没琢磨明白，光顾着砌墙了。得，俺那句押你的‘实’字，押得值。”
当月，林小满把这一仗的始末写进了《青阳商道录》，单列一篇，题名《破网篇》，与铁壁六环那篇并列。
篇末她添了一行：“铁壁六环为守，破网三点为攻。守者自固，攻者借人。人之所欲，即吾之兵。”
誊本加急发往京中。沈时远读到“人之所欲，即吾之兵”这八个字，提笔在旁边圈了一圈，回信里写道：
“图收，篇也收了。以网破网，攻守一体，这是商道的至境。你已经从守五基，走到了破敌网。如今我在京里备三证，是从‘证’上破他的局；你在府城织网，是从‘人’上破他的网。证破其外，人破其内，庞威那张网，两头都漏了。”
过了几日，林小满的回信到了，写得很短：
“图上的三个圈，如今已经长成三个点了。等这些点连成片，就是他的丧钟。你安心备你的呈证，这头的网，俺慢慢织。”
沈时远把信仔细折好收进夹层，添了灯油，接着誊那份直奏的陈情。誊到末行，他笔锋一顿，又另起一行，添了一句原先没写的话：
“另：闻西河湾三村路通，边郡堡寨的图纸上，吾已荐青阳之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