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盟那边连折了四阵之后，最后一张牌翻出来了，民心。
这一回，贺连山不再雇泼皮，而是从行会里挑了几个能说会道的老人，扮作走亲戚的货郎，一头扎进青阳西边的几个村子，挨家挨户地递话。
话编得比从前细：“沈大人获罪了，发配边郡，回不来了。林姑娘如今是孤身一人，撑不了几个月。总坊一倒，赊出去的料钱、工钱全打水漂。贺爷念着乡亲，说了，谁早一步投过去，往后的活计贺家包了，一村保一村平安。”
这话在两个村还真起了点风浪。有个别心里没底的农户，夜里凑在灯下合计，要不要先去探探贺家的口风。
可话传到第三个村，撞上了王大伯。
王大伯是当年头一批在联名册上按手印的老人，代赈的粮领过，儿子在总坊当匠人。这天他在村口听见货郎念叨“投贺爷保平安”，听了两句，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，站起来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投谁？”
“贺爷啊，老伯。沈大人都倒了，林姑娘孤木难支，你们总得给自家寻条后路，”
“放屁！”王大伯一口唾沫啐在地上，“沈大人和林姑娘给俺们修的路、发的粮、教的活，你贺爷给过啥？俺们村口那条路，下雨天你踩上去试试，一脚泥都沾不上！你贺爷这几年除了涨价就是断货，俺们这千张嘴，只认路，不认慌！”
他一挥手，村里闻声出来的后生围了上来。货郎一看阵仗，挑起担子就溜，连散的话都不敢再递。
这还只是头一响。
消息当天就报到了枢纽例会。
“又来这套。”李铁柱撇嘴，“小满，要不要俺带人去堵他们？”
“不用堵。”林小满摇头，“他们这一手，是打咱们最打不动的地方。咱们只要把三样东西摆出来，比一百个人堵着都管用。”
她说的三样，是代赈名册、路碑、实名联名册。
第二天起，几个动摇过的村子，村里人自己组织了起来。有人把代赈名册的公示抄本贴到祠堂门口，谁家哪年领过粮、免过租，一笔一笔白纸黑字；有人领着外来的生面孔去村口踩那条水泥路，让他们弯腰摸一摸路面，再看一看路碑上刻的年份；还有人把联名册的底档翻出来，指给犹豫的人看——你的名字在这上头，你的手印在这上头，当初你按的时候想的是啥？
那个夜里合计要不要去探贺家口风的农户，第二天主动到了分坊，把话原原本本报了，末了说了一句：“俺糊涂了半宿。可俺走到村口，脚底下踩着路，就想起这路是谁修的。路不会哄人。”
三样东西一亮，五日之间，风声彻底倒了。联盟的“民心牌”，不但没煽起来，反倒把各家村里潜藏的煽动者都照了出来，是谁递的话、哪天来的、走的哪条道，被农户们自己一五一十报到总坊，全记进了册子。
风声平了，可青阳人觉得还不够。
王大伯牵头，几个村的村老一合计，联名册要再递一回。这一回不是九百户添三村，是重新誊一遍正本，逐户签名画押，另附一纸《沈林清白状》，把两人这些年办的事一条一条写实在：修路几里、架桥几座、赈粮几石、办学几堂、济匠几户，桩桩有账可查，事事有据可对。
状子写好那天，祠堂门口按手印排了半天的队。王大伯按完，冲身边的后生说：“记住喽，这不是替林姑娘求情，是替俺们自己说话。这样的官、这样的人，要是让他们给毁了，俺们的路就白修了。”
清白状一式两份，一份直递府城备案，一份誊抄加急，发往京中。
府城收状那日，贺连山的人也在场看着。
当夜，贺连山给庞威去了最后一封报信，只有几个字：“民不可夺。”
庞府里，庞威捏着这封报信，坐了半夜。
他织了二十年的网。权网，织在官场上，官帽子一顶一顶发出去；行网，织在商路上，贺连山这号人一根线一根线牵起来；政网，织在律例文书里，哪里要卡，哪里就有章可盖。官，他能动；法，他能改；证，他能压。
可这一千户手印，他动不了。总不能把一千个村都办了。
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张网漏在哪里了。他织网的时候，眼里只有官、只有商、只有法，唯独没算过“人心”这两个字。那两个人修路的时候，好像从头到尾，就没干别的，就只在收人心。
而这东西，等他看见的时候，已经收完了。
京中，周明远把青阳发来的清白状誊本送到沈时远寓所。
沈时远一页一页读完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末了他把状子递还给周明远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民心第四证，是庞威五重网都罩不住的。他能动官、动法、动证，难动千万心。”
周明远接了，笑道：“面圣那日，这状子带不带？”
“带。”沈时远道，“三证呈案，此状呈人。案是给有司看的，人是给天子看的。”
青阳这头，清白状的正本连同誊抄底档，被林小满亲手锁进了物证库。
她把库里的东西理了一遍。柜一是账证，柜二是联名正本，柜三是工程卷宗，柜四是《贺连山三害录》。如今柜四里又添了三样新的，《反青阳联盟录》、那份假军需令、千户清白状。民的证、证的证、政的证，三样摆在一处，正好织成一条链。
春杏落完锁，看她站在柜前发怔，忍不住问：“姐，你在想啥？”
“想当年俺在桥栏上刻的那五个字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存者非物乃信。那会儿‘信’就一个字，如今长成一千户的手印了。”
她当夜给沈时远发信：
“联盟煽民心，俺以册、碑、联三物破。千户再递清白状，正本存库。沈时远，庞威的网织得再密，漏的是‘人心’这一子，这一子，俺和青阳一千户，替你落死了。”
几日后回信到：
“民心第四证，破他终网。吾呈三证、汝亮民心，里应外合，人心所向，案必雪。吾已定，面圣之日，清白状与三证包同呈——案证其冤，状证其人。”
林小满收了信，转身对春杏交代：
“给柜四腾个格。往后这库里还会进新东西，他的网一天不收，俺这儿一天不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