枢纽例会开到一半,林小满把一张新写的单子拍在了案上。
“三件事,今日就办。”她指着单子说,“第一,总坊这个月的盈余,四成改八成,全济青阳,青阳二期的扫尾工程和几个村的连路钱,不能等。第二,府城的匠籍徒,抽三十个回青阳,考过甲等乙等的优先,工钱按府城的标准发,一分不降。第三,石料,钱万通供的那批,不改发府城了,直接走粮道发青阳,沿途联保接力护运。”
满屋子人静了一下。李铁柱头一个咋舌:“小满,八成?这是把府城赚的钱,倒贴青阳啊。总坊自己不要周转了?”
“周转的份俺留够了,账上过不去再来找俺。”林小满道,“铁柱哥,你想岔了,这不叫贴,这叫双城一体。咱们排这个预案的时候是为了啥?就是为了今天。贺连山断咱的供,断的是哪个青阳?是被府城喂着的青阳。他断得越狠,府城这头反哺得越快,他那刀砍下去,砍的是空处,断个寂寞。”
巧娘还有顾虑:“抽三十个匠徒回青阳,府城这边的工程会不会慢?”
“慢不了多少,正好逼着咱们把预制构件的比例再提一成。”林小满道,“再说了,学徒轮着回去,见了青阳的总坊和物证库,才知道咱们这套法子是从哪儿长出来的。这不是抽人,是让根和新枝来回走动。”
赵大梁领了运石的差,问走哪条道。林小满在图上画了条线:“粮道。钱家的石场离渡口近,装船走水,到青阳地界再换联保的担子。他要是在官道上堵,咱连官道都不给他堵的机会。”
一屋子人各自领令散了。当日,反哺令以总坊和青阳分坊联名的方式发下去,盖了双印。
反哺全力启动之后,头一个月的效果就显出来了。
青阳那边,几个村连路的工程一户没歇,工地上匠徒三十人补进来,进度反倒比原计划快了半月。代赈名册年度更新完毕,该发的粮照发,该免的租照免。夜校的课一堂没停,考分点从腹地三个又添了邻县一个。
府城这边,总坊的订单照接照交。八成盈余济出去之后,账面上看着瘦了,可因为预制构件提了一成、运力走了水路,成本又降下来一块,月底一算,两头的账都是平的,还略有盈余。
春杏把双账合到一处看,看了两遍,嘀咕:“怪了,钱往外掏了,账反而比上个月好看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小满凑过去指着账上的几行,“你看,府城省下的运费,青阳加快的工期,两头的便宜都在这张纸上。双城一体,不是府城养青阳,是两座城互相搭手,谁断了哪一头,另一头顶上。”
这个理,钱万通领会得最直接。
石料直发青阳的第三趟,他亲自押船,到了青阳码头,看见联保的担子一担接一担把石料转运上岸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,乐了。
“俺算是看明白了。”他跟来接料的周嫂说,“贺连山在府城断青阳的供,俺这条船从府城地界发青阳,他断了半天,断的是俺供的石。他断他的,俺偏供俺的。他那张网,网眼再密,网不住一条河。”
周嫂笑着应:“钱掌柜,您这条河,如今是青阳的粮道,也是青阳的脉。”
“啥脉不脉的,”钱万通摆手,嘴上这么说,脸上的褶子却笑开了,“俺就是个押船的。往后每月三船,风雨不误。”
京中,反哺全力的详报和双城合账的抄本,一并送到了沈时远案头。
他看完,正巧周明远来送老吏账底的最后几页。沈时远把账本递过去:“周兄看看这个。沈某离青阳百日,青阳的生产、修路、赈济,一页未停,账面反而更好。”
周明远翻了几页,点头:“这是把‘调离毁青阳’那步棋,走死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时远道,“庞威调吾走,算的是青阳无主自乱。如今青阳非但不乱,双城互哺,账证俱全——这本身就是证。证吾治青阳之效是真的,证他‘调离毁青阳’之谋是存在的。双城一体,是真空里青阳不瘫的脉,也是翻案时的反证。”
他把账本收起,与三证包、清白状誊本放在一处。案上的东西,渐渐排满了一格。
当月底,林小满又立了三条新规,写进总坊的章程,题名“反哺三规”。
一,济贫不济懒,反哺的钱粮,只投工程、学堂、赈济,不养闲人,凡领工钱者必在册做工;二,供料不私,凡反哺物料,入库上账,公示三日,任何人不得私截一担;三,学徒轮换,府城青阳两头的匠籍徒,半年一轮,工籍相连,谁也不许把人圈成自己的。
三规一出,她在枢纽例会上说得很直白:“反哺是救命的水,不是长流的奶。咱们要的是两座城都能自己站住,不是一座趴在另一座背上。谁要是拿反哺的钱养懒人、截私料,不用外人动手,俺第一个办他。”
三规连同反哺令的底档,誊清之后,一并存进了物证库,另编一册,林小满题了封皮,《双城互保录》。
当夜,她给沈时远发信,信里附了《双城互保录》的抄本:
“反哺全力已启,青阳不瘫。贺连山断供,断的是被喂着的青阳,他断个寂寞。沈时远,你离青阳,青阳不瘫;青阳不瘫,就证你治青阳之效是真的,庞威‘调离毁青阳’的算盘是假的。这本录,是俺替你留的反证。”
回信来得比往常快,只有几行:
“录收。青阳不瘫,即吾治效之证,亦是庞威调离之谋的破处。吾呈三证翻案,汝亮互保反证,证与反证,同雪旧案。另告:觐见之期,就在旬内。库门,备亮。”
林小满读完,把信压在案头的镇纸底下,抬头对春杏说:
“传令下去,明日起,双库改一日一核。他面圣那日,青阳的库门,随时能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