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府的灯,又亮了一整夜。
联盟折了四阵,阎府丞停了职,蔡掌柜闭了门,吴掌柜的窑熄了火。可贺连山不肯认输——他经商四十年,还从没被人这么连着打过脸。他把剩下的家底盘了盘,银子、人手、还能使上的关系,全部押上,凑出了最后一手。
“总攻。”他对崔元和几个心腹说,“三管齐下。断运,买通西城门的门吏,凡总坊的货车,一律以‘查验’为名扣在城门,扣他十天半月,料进不来,货出不去;扰产,雇上百十个地痞闲汉,分批去总坊和青阳分坊闹,白天搅工,夜里撬库;煽退,各村再放风,就说总坊快倒了,欠账要黄,赊料的、做工的赶紧退,晚了血本无归。”
崔元有点发怵:“贺爷,前头四手全折了,这回……”
“前头是试探,这回是总攻,不一样。”贺连山眼睛通红,“她林小满独撑了小半年,撑得越久,人越懈,底下人越疲。三面一齐来,她顾了头顾不了尾。这回要是再不成,贺某就真的没牌了。”
三日后,总攻发动。
头一浪,拍在西城门。
总坊三车水泥运青阳,被门吏拦下,说是“奉命查验,逐车过秤”,一车查验就要三天。李铁柱得了信,气得跳脚,跑回来报信。
林小满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粮道走水路,西城门管得着河吗?”
李铁柱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妈的,俺急糊涂了!”
“传令。”林小满道,“即日起,凡往青阳的货,全改水路,钱家的船本来就在跑,再加两班。城门他要扣就让他扣,扣住的那三车,一车是官道常例的货,正好,让赵大梁带着货单和双城的印信,去府衙递帖子,问一问查验依据是什么、几时放行,一日一问,问一次留一次回执。他扣得越久,咱们的回执攒得越多。”
门吏扣了三天货,被府衙的问帖催了两回,又见其余的货全从河上走了,扣了个寂寞,第四天就悄悄把车放了。前后扣车的文书、回执,一共七张,全数誊进了册子。
第二浪,拍在总坊大门上。
几十个地痞分了两拨,白天一拨进坊闹事,嚷着“讨薪”,夜里一拨摸去撬分库的锁。
白天的没讨着便宜。地痞刚在工坊门口开嚷,当值的匠籍轮值队就围了上来。这是匠籍章程里排了两年的规矩,夜巡轮值,一队十二人,白班夜班各三队,工牌在册,责任到人。地痞嚷“讨薪”,轮值队里当过账房的学徒当场把工牌底册翻开:“报名字,查工籍。册上没有的,讨的哪门子薪?”围观的匠人越聚越多,地痞见阵仗不对,讪讪散了。
夜里的栽得更狠。撬锁的摸到分库墙根,库是双锁制,两把钥匙分掌在两个人手里,锁还没撬开,巡夜的梆子就到了。地痞翻墙跑的时候,被联保的担子队堵在巷口,捆了四个,天一亮就送了官。府衙立案,一查,四个全是行会名下的闲汉,蔡掌柜“闭门称病”的宅子,被官差上门问了一回话。
第三浪,拍进各村。
“总坊要倒了,赊料的钱要黄”的风声,放得比前几回都密。
可这回连三天都没撑过去。联保队各村传话,路碑和公示账就是现成的答案,哪家赊了多少料、还了多少、库里的货堆得齐齐整整,去看一眼就明白。王大伯那几个村的村老,干脆把“退”字直接堵死在嘴上:“退啥退?俺们村的路是账上修的,人证物证全在册。倒了的会是谁,俺们心里有数。”
风声放了五日,退的人,一个都没有。
真正要了联盟命的,是后头这一手。
总攻发动第七日,西河湾、柳家屯、马家坳三个村,联袂到了总坊。
领头的正是柳家屯那个姓关的年轻木匠,如今已是甲等匠籍。他代表三个村递上一纸联书:三村自愿加入青阳匠籍联保,劳力、担子队随叫随到,工料按青阳的公示价走。
“林掌柜,”关木匠说得很直白,“俺们仨村如今的路、工钱、粮价,都是跟着青阳走的。有人说要倒总坊——总坊倒了,俺们仨村的路就断了。所以这一回,谁跟总坊过不去,就是跟俺们仨村过不去。”
李铁柱在旁边听完,一拍大腿:“好家伙,贺连山打总攻,把自家的腹地打成咱们的援兵了!”
当日,三村出了一百二十个劳力,补进双城物流的联保担子队。断运那几日攒下的运力缺口,三天就补平了。
十日过后,总攻的动静彻底平了。
钱万通听完了全程,在自己的铺子里对心腹账房感叹:“贺连山这是撞南墙,还撞出个印。三浪拍在礁上,浪碎了,礁上一道纹都没有。往后啊,咱们的船照发,石照供,谁劝都不改。”
心腹问:“东家,万一贺爷回头来寻咱们的麻烦呢?”
“寻啥麻烦?”钱万通摆手,“他自己都快成光杆了。”
贺府,最后一封报信发往庞府。
贺连山亲笔,只有一行:“铁壁不破,腹地尽叛,民心反噬。林小满独撑如山。贺某,无牌可打了。”
庞威捏着这封信念了三遍,慢慢坐了下去。
他原算的是“全真空”,沈时远一走,青阳群龙无首,一推就倒。如今半年下来,这个真空被那个女人里里外外织了个遍,五基、六环、联保、匠籍、民心,密不透风。他押了个空档,人家还他一个铁桶。
调走沈时远这步棋,如今两头都是输,人没毁掉,证反倒全了。
青阳这头,林小满照旧收账。
断运的七张回执、扰产地痞的官府案卷、煽退的辟谣实录、三村投效的联书,一并誊清,附进册子,题名《反青阳联盟录·终》。与假军需令、千户清白状、《真空稳局录》并排锁进柜四。
她当夜给沈时远发信:
“贺连山总攻,断、扰、煽三管齐下,俺三面破之,腹地三村反投青阳。铁壁不破。沈时远,庞威押的‘全真空’,俺织成了‘铁真空’,他要收网,收到的是块铁。你翻案那日,这铁壁,就是青阳不瘫的态,也是反证你治效的形。”
数日后回信到,只有几行:
“录收。铁壁不破,即青阳不瘫之态、治效真实之形。吾在京中一切已备,只欠日子。汝守好铁壁,吾呈三证,里应外合,态与形,同雪旧案。”
林小满收了信,转头吩咐春杏:
“给柜四的格子重新排一排,联盟这条线,到此封卷。腾出来的空格留着,快要有大东西进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