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从青阳回京，行李没多带什么，只多了一只不起眼的木匣。
匣子里是他亲手誊的两份抄件，一份是《青阳真空稳局录》的节略，一份是《反青阳联盟录·终》的尾页。他没先回府，而是绕路去见了两个人。
头一个见的，是翰林院的孙学士。这位老清流当年在沈父的案子上憋了一口气，连告老的话都搁在嘴边了。周明远把节略摊开在他案上，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：沈时远离任半年，青阳的月产是多少，修路修了几里，赈粮放了几石，联名的人有多少户。
孙学士听完，好半天没说话，最后摘下老花镜，叹了一口气：“人走而政不熄。老夫读了一辈子史书，这样的能员，掰着指头数不满一只手。当年那道弹章，说沈时远‘妄议生事、所治虚耗’。可这虚耗之地，怎么人一走，反倒越治越稳了？”
“老大人明鉴。”周明远说，“弹章上的话，和青阳的实情，必有一假。孰真孰假，这本录子可以验。”
孙学士把节略慢慢折好，收进了袖子里：“留给老夫三日。”
第二日，周明远又去了兵部，寻的正是那位郑郎中。
郑郎中看得比谁都仔细，看到“断运三车改走水路、七张回执催得府衙放行”那一段，一拍桌案：“好家伙，断运断成这样都拦不住，青阳的货是自己长腿的！”他抬起头来，“这录子，都堂要亲自过目。边郡的堡寨，本就该用这样的地方供料。”
三日之内，事情就起了变化。
孙学士袖着那份节略，走访了四位清流老臣。每一位看完，问的都是同一句话：“这青阳，如今是谁在主事？”回答是：一个当年领着村民修桥的农女，和沈时远留下的章程。几位老臣相顾唏嘘。兵部那边，都堂在新一批堡寨的部文上，亲笔添了一行，边郡办差官沈时远所呈军需事宜，从速从优。
风向，就这么悄悄地转了。
驿馆里，沈时远拿到了这两个消息。
他正在誊直奏折的最后一稿。裴主事连夜赶来，一进门就说：“机会来了。原本你的随班谢恩排在第五日，如今兵部以‘边备急务’咨请早议，你的班次提前到了第三日。三证包备好了吗？”
“备好了。”沈时远把折子合上，“不过，还要添一样。”
他取出《真空稳局录》的抄本，和三证包并在一处：“原拟的三证，证的是六年前的旧案，父冤与贪墨，是‘过去贪’。如今添上这一录，证的是今日，人走政不熄，是‘当下效’。过去贪、当下效，两条链一齐呈上去，旧案翻的是冤，稳局证的是人。庞威那道弹章，两头都站不住了。”
裴主事把抄本翻了一遍，连连点头：“更妙的是，这一录还是他自己调你走，才验出来的。他调离你的手令越是清楚，这份证就越硬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时远说，“他最狠的刀，成了最巧的盾。”
青阳这边，转机的消息也到了。
林小满读完信，当天就在枢纽例会上做了两个决定。
“第一，”她说，“物证库从下周起，对邻县开放观览。周边七县，凡是有司、乡绅、商户想来看的，登个记就能进，四柜一分库，逐柜讲解。第二，请帖发出去，请府城和邻县有清望的乡贤来青阳走一趟，看路，看桥，看夜校，看公示账。人家在京里替咱们说话，咱们就得让更多人亲眼看见，青阳的稳，不是册子上写出来的，是地上铺出来的。”
巧娘有些担心：“姐，库门这么敞开，万一有人使坏呢？”
“使不了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库里每一件东西，来历去向全有档。坏人进了库，坏不了证，只会多留一个见证。咱们的库，从来就不怕人看。怕人看的库，才存不住真东西。”
不到十日，邻县来观库的先后有五拨，乡贤来访的有两批。那些看了路碑、摸过路面、翻过公示账的乡绅，回去以后有人写了游记，有人往府城书院递了帖子。青阳的稳，就这么一拨人接着一拨人，摊开了给天下看。
贺府里，贺连山也听说了这些动静。
他如今门庭冷落，可耳目还在。他把前因后果串起来一琢磨，脸色彻底灰了，最后一次给庞威去信：“林小满独撑之局，反倒成了沈时远治效之凭。京中清流已为其张目。贺某斗胆说一句，大人调走沈时远那一步，是替他递了梯子。”
庞府书房的灯，这一回亮到了五更。
庞威坐在案前，把当年那道调令的底档抽出来，看了一遍，又放了回去。六年前他弹沈父，用的是笔；半年前他调沈时远，用的是印。如今笔和印，一样一样，全在被对面收进库里。他调走沈时远，本是要断青阳的根，结果青阳非但没断，还把“没断”这件事本身，做成了呈到御前的证。
他头一回对心腹说了实话：“本官与他斗了这些年，刀刀都在砍。如今回头看，每一刀砍出去，都成了他翻案的台阶。”
心腹惶恐，不敢接话。庞威摆了摆手：“去吧。盯住染坊那条线。别的，听天由命。”
驿馆中，沈时远发出了赴边前的最后一封信：
“转机至。青阳不瘫，成了吾翻案的活凭。京中清流已动，兵部已推，觐见提前至第三日。三证与稳局录并呈，过去贪、当下效，双证一链。小满，你守的稳，是这局里最巧的盾，庞威调我，反助了吾。等吾翻案归来，印补全了，吾要以‘吾侣’之实，亲口讨你。”
林小满的回信隔了两日才发，写得干脆：
“盾在，证在，库门随时开。你只管呈，俺这边，稳局亮着，铁壁立着，桥也修着，修到你回来讨俺的那一天。”
发完信，她掐指算了算周明远要来的日子，转头对春杏交代：
“给观库的登记簿换个厚点的本子。往后这几日，来看的人只会多，不会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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