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的案上,六年来头一回,把三样东西并排铺齐了。
左边,三证包:密账原本、青阳料单、工部底账。中间,《真空稳局录·终》抄本,附十县外溢图与漳水桥合龙的图样。右边,一册口供,旧库吏赵德海的画押原件,城南染坊那间后院里一笔一笔问出来的。
周明远、裴主事、兵部来的那位密使,三人环立案前。沈时远逐件翻过,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,抬头。
“齐了。”
周明远照例先灌了半壶水,才开口:“俺明日午后到青阳,信一到,她那边就动。你算得准,后日午时她开库,你这边,”
“同一刻。”沈时远说,“她开柜那一刻,吾在殿上。证与库、峰,同现于天下眼前。哪一头慢了,都露破绽。”
裴主事上前一步,压着声:“觐见的路,走的是谢恩班次,礼部名录上你是‘赴边过京谢恩’的办差官,庞威的眼睛盯的是户部和都察院的折子,这条路他不看。第二路,兵部的边备咨文,与你并呈,郑郎中亲自安排的班次,都堂已允。第三路,孙学士四位老臣的附议,殿外候着,圣人若问,即刻入对。三路并进,绕开庞威的审阅,他一封折子也拦不下。”
兵部密使补了一句,武人说话不绕弯:“部里的咨文写得死:青阳之法,边郡三堡已验,请推广于九边。你翻的是你爹的案,兵部推的是边墙的料。两件事,一根绳上拴着。殿上有人想驳你,先驳九边的堡寨。”
“劳烦诸位。”沈时远向三人各揖一礼,“六年了,就差明日这一步。”
三人走后,驿馆里静下来。沈时远从贴身处取出一样东西,父印的真印。印是半枚,边上缺了一角,缺的那一角,拓片在青阳,在林小满手里。他把真印放在三证包旁边,看了很久。
这半枚印,六年前从父亲断案的案卷上取下来,一路贴身带着。后来拓了片,赠给了她。她拿拓片修桥、立坊、撑起一座青阳。如今印归案前,只等翻案那日,拓片与真印合在一处,补全。
他从袖口摸出一小块洗得发白的残布,摩挲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而此时的庞府,灯还亮着。
心腹进来回话:“大人,沈时远赴边的勘合,边郡驿站三日前就收着了,人没到,想来是路上耽搁。”
“耽搁好。”庞威坐在案后,眼皮都没抬,“人到了边郡,就离京远了,离青阳也远了。他那张嘴,隔两千里,说什么都白说。”
“染坊那边,”
“接着盯。”庞威说,“那是本官最后一条线。只要旧库吏那张嘴闭了,旧案就翻不动。死无对证四个字,比什么官位都稳。”
心腹退下去。庞威独自坐着,把案上那道调令的底档又抽出来看了一眼,放了回去。他到现在都信,沈时远人在半路上。他不知道驿馆里那盏灯亮了多久,也不知道三证包上头,明日就要压上兵部的咨文。
同一夜,青阳总坊的灯也亮着。
林小满在物证库里,带着春杏和巧娘,把四柜重新点了一遍。柜一,密账抄件;柜二,料单与工部底账的对照册;柜三,《反青阳联盟录·终》加新补的附录;柜四,立峰录、《双城互保录》,和那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空格。
“明日晚间周明远到,后日午时开柜。”她一处一处指过去,“开柜的规矩再演练一遍。登记的人排在外面,一拨进十个,柜前讲解一炷香。府城分库那边,周嫂同一刻开门,赵大梁押着账册过去。两边时辰,以日晷午时正为准,误差不许过一炷香。”
巧娘应了,又问:“姐,十县观库的人,后日怕是要挤破头。”
“挤不破。外头搭棚,排队登记,来了都让看。”林小满在柜四前站定,“咱这库,越多人看,越值钱。”
点完库,她回正堂写信:
“时刻记牢。后日午时,你呈证那刻,俺开库门,亮四柜,亮立峰录,府城分库同刻开门。你那头是证,俺这头是库,中间隔着千里,天下人看的,是同一件事。六年风声,吹成这一刻了。”
信交赵大梁连夜发出。她自己没睡,又把周明远要带来的那封沈时远的信底稿,对照着排了一遍时辰:周明远后日?不对,她掰指头又算了一遍,周明远明日午后到青阳,信到即亮库信号成立,后日午时,双城同刻。
驿馆里,沈时远收到了她这封信。
他就着灯读完,提笔回了最后一封,写得比往常都短:
“时刻同记。吾呈三证、不瘫附证、活证;汝亮四柜、分库、立峰录。天下见证与库峰同现,其网自破。案雪之日,吾袖中此印,与汝手中拓片,合而补全。届时,吾以‘吾侣’之实,亲口讨汝。”
写完封好,他对着灯坐了一会儿,把父印取出来,握在掌心,低声说了一句:
“爹,明日了。”
窗外,京中的风刮得紧。千里之外的青阳,物证库前新搭的棚子刚立起木架,春杏正往登记桌上摆那本厚簿子,摆好了,又往旁边多添了一支新笔。
“多备一支。”她对来帮忙的学徒说,“后日用得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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