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到青阳那天,是午后。
他一进门,照例先灌了半壶水,然后把沈时远的信贴身取出来,双手递上:“林姑娘,沈大人的原话,后日午时,殿上呈证。你这边,同刻。”
林小满接过信,看完,折好,转身对春杏说:“传令。后日午时,日晷为准,青阳四柜、府城分库,同刻开门。信号成立。”
春杏一路小跑传令去了。周明远坐在凳子上喘匀了气,看了看总坊正堂墙上那张十县外溢图,又看了看图底下摞着的一册册录子,忍不住说:“俺离青阳才一个多月,咋觉得跟换了个地方似的。”
“不是换地方。”林小满给他续了水,“是这地方立起来了。”
当晚,枢纽例会开到半夜。不是议事,是复盘。明日亮库之前,林小满要把沈时远走后这一个多月的账,从头对一遍,一笔都不能含糊。
“巧娘,把《真空稳局录》的底稿拿来。”她说,“俺念,你记。从调令那天起。”
李铁柱搬了凳子坐在一边听。林小满掰着指头,一步一步往下数:
“调令下来那天,咱以为天塌了。第二步,沈大人离青阳,父印的拓片留下,桥留下,章程留下。第三步,真空,满城眼睛盯着咱,看咱几天散架。第四步,贺连山收网,断运、压价、挖人,三面一起上。”
“那阵吓人。”李铁柱插了一句,“俺半夜守在窑上,三天没敢合眼。”
“第五步,独撑。咱把摊子接住了。第六步,联盟成型,贺连山把府城的行商捆成一捆。第七步,断供,料进不来,货出不去。第八步,以网破网,咱在他腹地设考分点,粮水泥互换,他的网,破在里头。第九步,民心,王大伯他们联名,千户递状,这证到今天还在库里。第十步,反哺,府城八成盈余倒回来济青阳,双城立了互保录。第十一步,反证,俺琢磨明白了,庞威调人,正好验出青阳离了谁都能转。第十二步,铁壁,六环扣死。第十三步,京中转机。第十四步,扩网,七县升十县,三分点升五分点。第十五步,贺连山溃,联盟散。第十六步,立峰,真空录封卷。第十七步,呼应,就是眼前这封,明日,后日午时。”
她数完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周明远听得直咂嘴:“好家伙……俺在京里就知道个大概,这一串下来,你们是真刀真枪一步一个坑走过来的。”
“光走过来了不算完。”林小满说,“俺今夜要的是,把每一步跟庞威的刀对上。巧娘,记,他调走沈时远,验出了政不熄;贺连山断运,断出了青阳的货自己长腿;联盟煽民心,煽出了千户联名;他收买府丞,收出了兵部查办。他出的每一刀,咱接住了,反手打回去,刀刀都成了翻案的台阶。这一个月,不是咱熬过来的,是他一步一步,把证给咱送过来的。”
巧娘笔没停,记到这儿抬头:“姐,这段要写进录子里?”
“写。单独成一篇,就叫《复盘》。”林小满说,“附在立峰录后头。前头那卷证的是青阳立住了,这一篇证的是,立住的过程里,庞威的手一直在里头。翻案的证不光是密账料单,这一个月本身,就是证。”
李铁柱挠了挠头:“俺有点绕不过来。咋咱挨的打,也成证了?”
“你想,庞威在京里要是辩,说调沈大人是正常公务,跟打压无关。”林小满说,“这篇复盘一亮,调令第二天贺连山就收网,断运断供全跟着调令的拍子走。正常的公务,能跟围剿的刀配合得这么齐?”
“妈的,”李铁柱一拍大腿,“这等于把他自个儿的手印,摁在咱的册子上了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
第二天,观库的人比往日多了三成。定安县又来了一拨,还带着邻州的两个商人。登记簿上,春杏那支新笔果然派上了用场。
傍晚快关库门的时候,林母林周氏提着食盒来了。她给正堂当值的几个人送饼,放下食盒,没急着走,站在十县外溢图底下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满,俺听周嫂说了,后日就是大事?”
“后日午时。他呈证,俺开库。”
林母点点头,看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,慢慢说:“这一个多月,俺天天提心吊胆,就怕你撑不住。如今看,你这风里雨里,全走过来了。你爹要是在,得说你一句,你把风,走成了峰。”
“娘,不是俺一个人。”林小满扶她坐下,“是青阳上千口人,府城总坊,十县的匠师,大伙儿一块儿,把风走成了峰。俺就是那个记账的。”
“记账的能把账记成这样,”林母拿起一块饼塞到她手里,“也是本事。吃点,明儿还有硬仗。”
夜里,京中驿馆,沈时远收到了复盘那篇的快件抄件。他从头到尾读了两遍,把抄件放进了三证包最外层。
“明日殿上,”他对周明远留下的口信人说,“若有人问,青阳之稳,是沈某走前安排,还是身后自发——这十七步,就是答。”
他提笔给林小满写了最后一封短信:
“读十七步复盘,知逆境反转,功成于汝,成于青阳千人。此篇入证包,为‘过程证’,彼之每一刀,皆留痕于汝之册。明日吾以此对御前。案雪之后,吾归,讨汝。勿迟,勿瘦。”
林小满收到信时,已是后日清晨。她看完,笑了,把信收好,叫人备车去物证库。
春杏追出来问:“姐,信上写啥了?”
“写俺别瘦。”林小满上了车,“走,去库上。午时之前,四柜再点一遍,柜四的空格,最后一遍。”
车到库前,登记的棚子外已经排起了队。王大伯也在队里,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冲她喊:“小满,今儿这库,俺们几个老的也要再进去看一遍!”
“看,随便看。”林小满跳下车,往库门走,“今儿这库里的东西,午时三刻之后,只怕天下人都要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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