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日晷,影子刚压过正南那道刻线,青阳物证库的四扇柜门,同一刻全开了。
春杏站在库门口,嗓子都喊哑了:“排队的一拨十个,先看柜一密账,再看柜二料单,柜三联盟录,柜四立峰录,登记的去厚簿子上写名字!”
李铁柱押着最头一拨人进库,一边走一边讲:“看好了啊,这密账是抄件,原件在京里,沈大人这会儿正往御前呈。府城分库那边,同一刻也开门了,周嫂盯着,两边一样的东西,谁不信谁去对。”
王大伯那几个老的挤在头一拨,站在柜四前头看了半天。柜四的空格擦得干干净净,旁边挂着立峰录和十七步复盘。王大伯拿烟袋锅指着那空格问:“这格子,咋空着?”
“空着,是留给大东西的。”林小满正好进来,接了话,“快了。”
“多大个东西,值得单独一格?”
“一份旨意,或者一卷案宗。”她说,“再等几天。”
库外头,定安县来的乡绅排着队往里走。有人边走边嘀咕:“今儿这架势,不像看库,倒像赶考。”
千里之外的京城,同一刻,沈时远正随着谢恩的班次,一步一步走进殿去。
他袖中三证包贴着小臂,父印在贴身处,一步一沉。裴主事安排的班次没有差错,兵部的咨文已在御案一隅,孙学士四位老臣候在殿外。庞威不在殿上,他被视作户部堂官,谢恩班次轮不到他随侍。他此刻在府里,还以为沈时远是边郡来的公文里那个名字。
殿上的事,当天夜里就有了头一个口信。
周明远托驿路快马,三天后把话捎到青阳。他进门先灌水,灌完了才说:“林姑娘,沈大人让俺带四句话。第一,三证呈上去了,一样没少,连复盘都在里头。第二,圣上当场翻看了密账和料单,问了三句话:账从何来,人证何在,青阳如今怎样。第三,圣上没当场下断语,把东西留中了,着有司察议。第四,”
他顿了顿:“第四,圣上问青阳如今怎样的时候,沈大人答了八个字:‘产增一成半,库门大开。’圣上又问了一句,‘库门大开,开给谁看?’沈大人答:‘开给十县,开给天下。’”
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。半晌,巧娘先开口:“姐,留中不发,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是好事。”林小满说,“当场下断语,说明圣上只看了个热闹。留中察议,说明他真的在看。真看,咱就不怕。咱这案子,最经得起的就是看。”
“那染坊那边……”春杏小声问。
“赵德海那头,加两个人。”林小满转向赵大梁,“圣上开始看了,庞威也就只剩这最后一搏了。盯紧染坊后院,人不能出事。真到万不得已,就把人先接到总坊来,屋里支床,饭从咱自己灶上出。”
赵大梁应声去了。李铁柱骂了一句:“妈的,这老东西到了这步田地,还想着灭口。”
“他想他的,咱守咱的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二十年的网,破了;递出去的刀,折了;府城的手,断了;调离的谋,反倒成了盾。他手里就剩一张残卷的赌,赌咱的证不齐。可咱的证,齐的。”
又是几日,府城那边传来两桩事。
一桩,贺连山的木瓦行,头一回以本行名义,派了个管事来青阳采买,按十县的价,付的全款。管事走的时候留了句话:“贺爷说,青阳的价,果然公道。”
另一桩,崔元悄悄递话出来:庞威得知三证已呈御前,书房里枯坐了一夜,第二天照旧上衙,见了同僚还点头。只有回到府里,才对心腹说了一句:“残卷那事,加紧。”
话传到林小满耳朵里,她正在给沈时远写信。信写得不长:
“沈时远,证呈上去了,圣上在看,咱就把这一程走完了。俺这边,库亮了,峰立着,赵德海俺护着,染坊那边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你那头,该走下一步就走下一步。俺听周明远说了,圣上留中察议,正是个口子,京里清流、兵部、工部,谁能为青阳之法说话,你都去结。俺等你的信,也等你的旨意。桥修到桥头了,就差你回来收尾,收案子的尾,也收你那句讨俺的尾。”
信发出去第五天,回信到了。沈时远的字,比往常写得密:
“卷七之事,至此收官。吾被调离,汝独撑,豪强围而溃,逆境反而立,此四月之风雨,全数兑现。圣上留中,正是转机。吾接下来的路,已看得清:其一,京中援手要落成实处,清流与兵部之外,还有一路要打通;其二,京中之利,要源源反哺青阳,双城更固;其三,青阳水泥之法,兵部既验于边郡,下一步当入工部之眼,此物一旦为国所用,庞威便再难动青阳一根指头;其四,也是最要紧的,圣上既问‘库门大开,开给谁看’,早晚有一日,会想亲眼看看开库之人。小满,汝当备召入京。案雪在望,情约在册。吾归之前,汝勿瘦。”
林小满读完,把信折起来,跟之前那些信放在一处,用一根红线捆了。
春杏在旁边看见,问:“姐,捆一块儿干啥?”
“留着。”她把信收进柜里,“往后进京,兴许用得上——圣上要是问俺,这案子前前后后是咋回事,俺就把这些信往案上一摆,一封一封,比啥口供都全。”
说完她拿起算盘,接着拨总坊的月账。拨到一半,停下,抬头问了句:
“对了,去染坊换岗的人,今日动了没有?”
“动了,天没亮就走的。”春杏答。
“好。”算盘珠子又响起来,“明日给赵老哥捎二斤好茶叶去。作证是苦差,咱不能亏待证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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