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部的批文下来那天，庞威在签押房里只扫了一眼。
批文上写得清楚：办差官沈时远，以边郡堡寨推广、营造标准未定为由，着回京统筹，隶工部会同兵部议定章程。
心腹在旁边问：“大人，要拦么？”
“拦什么。”庞威把批文推回去，端起茶，“他回京定标准，是办差，名正言顺。再说，回京好。京里人多眼杂，他一个办差官，天天被人盯着，比窝在青阳跟那农女搅在一处强。离得远，翻案的心也就凉了。”
心腹赔笑：“大人看得透。”
“盯归盯，不用紧。”庞威呷了口茶，“他如今就是一条拨了鳞的鱼，蹦跶不到哪去。倒是染坊那边，有动静没有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不知道，批文发出去的当天，驿馆里的沈时远就把行装收了。周明远帮他捆书，一边捆一边问：“庞威准了？”
“准了。”沈时远说，“他以为吾回京是凉心。正好，他松一寸，吾进一尺。”
“那你回京头一件事是啥？”
“找人。”沈时远把三证包的副本锁进箱底，“翻案这事，证是骨，人是血。光有证，没人替说话，折子递上去也是留中；留中久了，就凉了。吾一个人翻不动二十年前的案，得有援。援从哪来？从青阳立出来的这座峰上来。峰是实的，援才靠得住。”
回京第三日，他把三路旧人挨个走了一遍。
头一处，裴主事。裴主事如今在工部因青阳水泥的考绩，已升了半级，见了沈时远，先关上门：“标准的事，部里意思是让你牵头拟。这是好差事，拟好了，青阳之法就是部定章程，天下照办，谁也改不动。”
“这正是吾要的。”沈时远说，“标准定在工部，庞威的手就伸不进来。往后九边堡寨、官道桥涵，凡用水泥之法，皆引青阳之式。青阳，就从一座县，变成一个‘例’。”
第二处，兵部。郑郎中在值房里见他，说话还是不绕弯：“咨文的事办妥了，圣上看了，问过一句‘青阳之法可验否’，都堂答了三个堡寨的实数。你在京把标准定下来，部里接着推。别的忙帮不上，边墙这条线，兵部给你攥着。”
第三处，孙学士。老学士把他让进书房，从袖中取出一份东西：“四位老臣商议过了，三证既已留中察议，察议要人盯。老夫们递了牌子，愿领察议之责。你只管定你的标准，案子的火，老夫们看着，灭不了。”
沈时远长揖到底：“诸位先生之恩，沈某记在沈家两代人身上。”
三路走完，还差一路。这一路，没有门路，只有一条缝。
当年贵人微服过青阳，留下过一句话和一个暗记。沈时远回京的第七日，借着呈《营造标准初稿》的名义，随工部堂官入宫进稿。稿子呈罢，退出殿外的时候，他在廊下站定，对随行的小内侍递了一样东西，一方素帕，帕角绣着一枝小小的青穗。
“烦请呈与东宫。就说，当年漳水边献桥图之人，有地方之策，求一面。”
小内侍收了帕子进去。约莫一炷香后出来，只说了六个字：“明日辰时，太液池东。”
第二日辰时，太液池东的亭子里，只坐了一个人。还是当年那身便服，气度比当年更沉。沈时远远远便拜了下去。
“免了。”那人说，“坐。当年青阳那座桥，本宫回去提过一回。父皇问，桥是谁修的。答是农女修的，官扶的。父皇说了四个字，‘民能如此’。”他看了沈时远一眼，“如今三证留中的折子，本宫也看过了。你要什么？”
“臣不要官，不要恩。”沈时远垂手，“臣要公道。六年前的案，证已齐，只缺一双肯看证的眼睛。青阳之法，可济九边，可安百县。若因一桩冤案压着一个能干之臣、一处能法之地，是朝廷的亏空。臣求殿下，在圣上察议之时，说一句公道话。”
那人沉默了片刻，起身走到亭边，看着池水：“标准，好好定。案子，本宫记下了。你那座青阳，本宫也记下了，回头怕是还要再见一见修桥的人。”
沈时远出宫的时候，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。
当日，他给青阳发了信：
“吾回京，非为办差，是为找援。三路已固：工部定标准，兵部推边墙，清流领察议。另有一路，已叩开门，当年漳水边的贵人，今日已闻青阳之名。青阳立峰，是吾找援的凭。你守峰，吾找援；援成势，案可雪。”
青阳这边，信到的当日，林小满正在分点上新开的账房里对账。春杏把信递过来，她当场看完，回头对李铁柱说：
“铁柱，观库那边再加一把力。沈大人在京里找援，援要看凭，凭就是咱这座峰。从明日起，观库的讲解添一项——把立峰录和十七步复盘，一字一句讲给来的人听。听的人越多，京里的凭越硬。”
“得嘞，明白！”李铁柱一拍胸口，“咱这峰，给他当敲门砖使！”
“不是敲门砖。”林小满把信折好收起，“是地基。敲门砖敲完就扔，地基越压越实。去办吧。”
当晚，她给沈时远回了信，末尾写：
“峰在，凭在。你找援，俺守峰。援成势，峰立证，里应外合。另，贵人说再见修桥的人，你替俺记着，俺把桥的模样，又描了一遍，随时拿得出手。”
信发出去，她从柜里取出一张图纸，漳水桥的桥样，边角上添了新拱的尺寸。她把图纸卷好，插进图筒里，摆在立峰录旁边。
“也给他备着。”她拍了拍图筒，“京里用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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