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远定标准的差事,头一个月没定标准,倒先定了一张名单。
名单是周明远替他拟的,京中清流大员十一位,须发皆白的大学士排头一个。周明远递名单的时候说:“这十一位,官不一定大,可有一样,说话有人听。庞威这些年结党营私、压制能员,他们憋了一肚子气,没处撒。”
“憋着的气,不能硬引。”沈时远把名单收进袖中,“引急了,成了朋党相攻,反落口实。吾求的不是他们替沈某出头,是求一个‘理’字。”
“理字咋求?”
“拿实的东西,一件一件摆。”
三日后,他去拜了名单上头一位,那位大学士。
大学士姓陈,七十多岁,致了仕还领着国史馆的衔,家里书房比正堂大。沈时远进门,行礼,奉上两样东西:一本《青阳实绩录》,一页翻案三证的概要。概要写得极短,不满一页纸,六年前旧案的因由、三证的来历、留中察议的现状,条条列着,没有一个哀告的字。
陈大学士先看实绩录。看到“岁入三倍、道路十七村通、十县效法”那一页,手停了停。再翻到概要,看到“查河工旧案而被调离边郡”那行,把纸往案上一拍。
“沈大人治青阳,实务是本朝第一等。这样的能员,因为查一桩旧案,被调去看边墙?”老人抬起眼,“你父亲当年的案子,老夫有耳闻。那时老夫在翰林,听着就不对,可手里没凭据,话递不上去。”
“晚生今日来,不是诉冤。”沈时远说,“冤情概要在此,凭据在御前留中。晚生只求老先生一件事,他日御前议事,若议到青阳、议到旧案,老先生照着实绩录说一句公道话。实是实,虚是虚,不用添一个字,也不用减一个字。”
陈大学士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倒不喊冤。”
“喊冤是私事。”沈时远说,“青阳之法能济九边,能安百县,这是公事。私事吾自己扛,公事,得请公论。”
“好。”老人站起来,从书架上抽出一册手稿,“老夫这些年记的当朝能员簿,你在里头。老夫再添一笔,添你父亲。”他提笔写了几个字,搁笔,“去吧。老夫致仕之人,说话不占地利,可占个‘理’字。理字压不死人,可埋得了人,也翻得了人。”
出了陈府,沈时远一路又走了六家。每一家,带的都是那两样东西,说的都是那两句话。到了第七家,情形变了——那位侍郎学士不用他开口,先把实绩录拿过去看了半个时辰,看完说:“孙学士前日来过,四位老臣领了察议。你现在来,是第九个清流登门议青阳了。你以为你在访我们,其实我们在等你。”
“等晚生?”
“等一个由头。”侍郎学士说,“庞威专权二十年,我们参不动他,因为他不留把柄。如今他把一个实干之臣往边郡调,把一个实业之县往死里围,这就是把柄。你这不是私怨,是现成的公案。庞威打压能员、摧折实业,谁替你说话,谁就是替‘公’字说话。这样的便宜事,清流等了二十年。”
沈时远回来,把这话原样记进《营造杂记》京藏本里。周明远看了,咂嘴:“好家伙,人家等你,你倒成了送上门的由头。”
“由头得有实底。”沈时远说,“没有青阳那座峰,由头就是空话,人家等也不能等。”
清流这头动了,青阳那头也没闲着。
先是观库的人里,多了两个自称游学的老儒生。两人在青阳住了五日,路走了,桥踩了,夜校听了一堂,公示账从头翻到尾。临走时才对分点的管事亮了名帖,其中一位,是陈大学士的门生。管事连夜把消息报到总坊。
“暗访的。”林小满听完汇报,“看就看,咱不怕看。给两位先生把观库的记录誊一份,让他们带回去。”
又过几日,京中来信,沈时远写的:
“清流第一援落定。陈大学士登高一呼,九家门第先后表态。吾不求他们硬保,只求公论,御前议事,一句公道话。庞威闻吾结交清流,对人冷笑,说‘书生之见,翻不动案子’。他只算清流无实权,没算公论是水,水到了,堤自己松。你守峰,吾结援;公论起,案可雪。”
林小满回信写得照旧短:
“公论起,峰更立。你那边一句公道话,俺这边多开一天库。两下对上,比啥都硬。另,观库的游学先生越来越多,俺让夜校加开了讲章法的课,专给外县来的人讲。他们回去一人一张嘴,就是十里公论。”
信发出去那天,庞府里也得了信。
心腹回话:“大人,沈时远在京中四处拜清流,都察院几个老骨头,跟他走动得勤。”
“由他去。”庞威翻着公文,眼皮都没抬,“清流是什么?笔杆子。笔杆子能写折子,写不出官印。翻案要的是实权——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实权在谁手里,他沈时远心里没数?他拜他的门,本官守本官的印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染坊呢?”
“还是没动静。”
“那就还是本官的机会。”庞威把公文合上,“书生吵得越欢越好。吵得欢,圣上烦;圣上一烦,留中的折子,就留得更久。”
可他不知道,三日后,圣上在御书房召见陈大学士下棋,老人落了一子,慢悠悠说了一句:“老臣近日访得一个县,人走政不熄,库门大开给十县看。陛下那道留中的折子,老臣们察议察议,就怕越察,那县越立。”
圣上捏着棋子,半天没落下去。
沈时远这边,正在灯下写《营造标准》的二稿。写到水泥配比那一章,他停了笔,在《营造杂记》的扉页添了一行字:
“清流公论,是翻案之声。吾找的援,非权,是理。”
写完,他吹干墨,把标准二稿誊清一份,标注:寄青阳,请总坊核数。
“标准里的每一个数,”他对周明远说,“都得从青阳的账上来。让林坊主核。她核过的数,才立得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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