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前的小朝会，是为着漕河春修的款子。
户部报完，工部报完，轮到补奏边郡堡寨营造标准进度的时候，庞威正站在班列里，眼皮半阖。他这几个月学会了不把沈时远当回事，一个办差官的章程进度，不值得他费神。
可今天开口补奏的，不止工部堂官。
太子殿下从班列前头出列，先奏了一件看起来不相干的事。
“儿臣前日重读工部河工档案，见三年前宫渠淤塞一事。”太子的声音不高，语速也慢，“彼时修缮迟滞，耗银倍于预算。后来渠成，工期省四成，用银省三成。儿臣查了修渠之法，出自一县，青阳。主事者，就是如今拟营造标准的沈时远，和一个民间女子林氏。”
殿上静了一瞬。班列里的庞威把眼皮抬起来了。
“青阳林氏之法，曾解宫渠之困。沈时远治青阳，岁入三倍，道路十七村通，十县效法，是名副其实的实务第一县。”太子接着说，“如此能员能法，儿臣以为，朝廷当用其法，公道待其人。若因莫须有的物议见弃，寒的不是一个人的心，是天下能工巧匠、实干之员的心。”
皇帝坐在上头，一直没说话，听到“宫渠”两个字的时候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宫渠那次修缮，”皇帝开口了，“朕记得。渠成之后，内侍省回过话，说用的法子新奇，灰料结实，数年不裂。原来根子在青阳。”
“正是。”太子躬身，“父皇御览过兵部咨文，青阳之法，边郡三堡已验。如今标准由沈时远在京拟定，拟成之后，九边可仿，百县可学。儿臣斗胆进一句，用人之际，此人此法，宜护不宜疑。”
庞威站在班列里，手心出了汗。
他想驳。可他张不开嘴。驳什么？驳宫渠没修好？档案在那摆着。驳青阳岁入没翻三倍？户部的册子也在那摆着。驳太子所言不实？一个字都不虚。此刻跳出来说“此人不可信”，等于当着圣上的面说“能员该疑”，那他庞威二十年积累的“老成谋国”四个字，当场就得碎。
他只能出列，躬身，说了四个字：“务实要紧。”
“庞卿也这么看？”皇帝在上头问。
“老臣……以为，实务为治国之本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点了点头，“务实要紧，那察议的折子，就往实里察。青阳的账，旧案的证，都察实了再报。庞卿领户部，账上的事，你给朕盯仔细。”
“老臣遵旨。”庞威垂下头去。他听得出来，最后这句“盯仔细”，听似差遣，实为敲打，圣上要盯的，未必只是青阳的账。
散朝之后，太子在御书房外廊下站了站。心腹内侍跟上来，低声问：“殿下，今日这一奏，是不是急了？”
“不急。”太子望着院子，“本宫没提微服，没提旧谊，只提档案里查得到的实事。父皇最信档案。庞威接不上话，又不敢驳，只能跟着说务实，他这一附和，往后沈时远拟的标准，他就碰不得了。”
“那沈时远那边，要透个话么？”
“不必。”太子抬步往前走，“实务，自在人心。他若连这一层都品不出来，也就担不起这个案子。”
沈时远是在两日后，从裴主事那里听说的朝会情形。
裴主事把当日的场面学了一遍，末了说：“太子殿下当着庞威的面，点了你的名，点了青阳的法。庞威一个字没敢驳。沈兄，你这靠山，算是立住了。”
沈时远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当年漳水边那个问路的客人，和今日御前的奏对，在心里并成一个人。他取出一份《营造标准》的条陈，借着呈部审阅的公务，递到东宫詹事府，附了一张名帖，只写了八个字：“标准初成，谢前日教。”
三日后，詹事府退回条陈，附了一行朱批，也是八个字：“实务，自在人心。”
再无别话。沈时远把那页纸夹进《营造杂记》里，对周明远说：“懂了。不点破，不攀附，各干各的实事。这是把最稳的一道援，给咱落定了。”
消息传到青阳，是在五日后。
周明远的信里把朝会的事写了，信末特意加了一句：“沈大人说，那位贵人，多半就是当年漳水边问路的客人。”
林小满拿着信，站在漳水桥头看了半天水。
春杏在旁边等她拿主意：“姐，信上说的贵人，真是当年那位？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林小满把信折上，“当年他问俺，桥修给谁走。俺答，修给过路人走，不问是谁。他临走留下个暗记，俺供在账房里，一直没动过。”
“那咱现在……要不要递个话上去？”
“不递。”林小满往回走，“你看他在御前说的啥？说的是宫渠、是账、是档案，一句没说俺林小满，一句没说他自个儿跟青阳的旧交。他护的是法，不是人。俺要是这会儿上赶着去攀，反倒把他那点‘公’字弄脏了。俺当年没攀，是对的。如今更不能攀。”
“那咱干啥？”
“干咱的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他在京里护法，俺在青阳养法。他每回在御前提一次青阳，俺这边就得拿得出新东西让他提。他不能空口护，俺不能空手立。”
回到总坊，她给沈时远回了信：
“贵人的事，俺明白了。他护的是法，不是人，正好。法立住了，人自然正；人正了，庞威自然倒。俺这边不递话、不攀附，就把桥再修牢两座，账再晒清楚一遍。你回他不用带俺的话，他那句‘实务自在人心’，俺收到了，回礼就是青阳今年的岁入。”
信发出去，她转头进了账房，把那份沈时远寄来的《营造标准》二稿摊开，逐条核数。
核到半夜，巧娘送灯油进来，见她还在算，问：“姐，京里贵人都护着咱了，你还这么熬干啥？”
“就因为他护着，才更得熬。”林小满蘸了墨，在一个数上画了个圈，“贵人替咱把话说出去了，咱的数要是错一个，塌的不光是青阳，是他那句话。去睡吧，这稿子明早要发回去的，三个数不对，俺得给人家标清楚。”
巧娘走后，账房的灯又亮了一个时辰。天快亮时，林小满吹了灯，把核完的稿子捆好，在封皮上写：
“三处依青阳实账校正，余皆可颁。发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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