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的札子，是和一份军报一起到的沈时远手里。
军报说的是边郡的事：去岁冬天用青阳之法修的三处堡寨，经了一冬风雪，墙体无一裂，墩台无一塌。开春巡检的武官在报里写了一句：“灰料坚逾旧法三倍，请增拨。”
札子则是兵部堂官签发的，只有一页：着办差官沈时远，协办九边堡寨营造事宜，凡用料之法、工程之式，皆听其裁夺，各镇配合。
周明远看完札子，先乐了：“沈大人，你看见没有，‘协办边备’四个字，跟前年那道调令，一个天一个地。前年是把你撵去看边墙，如今是让你裁夺九边的工程。这帽子，换了个戴法。”
“帽子不是白换的。”沈时远把札子收好，“是郑郎中那位堂官大人在部里争来的。你去打听打听，部议的时候是个什么说法。”
两日后，周明远打听回来了，学得有模有样。
部议那天，兵部堂官把军报往案上一放，说了三层意思。头一层：“边备堡寨，需用青阳水泥，此物如今列装三堡，验过一冬，是实打实的军需。”第二层：“沈时远既懂其法，又治其地，调他去看边墙，是让懂法的人闲着，让不懂法的人修墙。”第三层最重：“既要用其法，就要公道用其人。他背着什么物议，部里不管；部里只认一条——此人若倒了，边墙的料断一半。边备的事，谁担待？”
满堂没人接话。庞威在户部安插的人当场想说话，被这一句“边备的事谁担待”堵了回去。
周明远学完，灌了口水，又说：“俺还听说一事。散了部议，那位大人私下说了一句，‘当年河工那笔烂账，本官记了二十年了。护这个沈时远，一半为边墙，一半为旧账。’”
沈时远听完，起身朝兵部的方向拱了拱手，什么也没说。
他心里清楚这位大人的分量。六年前风声刚起的时候，庞威在朝中一手遮天，头一个顶回去的，就是兵部这位。后来断供那阵，府城料路断绝，是兵部以军需之名放开的口子。如今这一道札子，等于把话说死了：沈时远绑上了边备的战车，庞威想动他，先得问九边的墙答不答应。
当天，他把三份东西在案上并排摆开：兵部的札子、翻案三证包、《真空立峰录》。对着三样看了半晌，提笔给林小满写信：
“兵部之援，今日落定。吾以‘协办边备’立身，边堡验效立功，是第一步；立功即证治效，治效即验青阳之峰，是第二步；治效既验，旧案贪墨之证顺势翻出，是第三步。三步一体，环环相扣。你那头，吾只要一样东西：青阳二号的试样，按边郡三个镇的方向，各备一批，料单随发。军需绑得牢不牢，全看你供的料实不实。”
青阳这边，信到的时候，林小满正在二号窑上。
“青阳二号”，是总坊今年新出的灰料，硬得能架桥拱，边郡三堡用的就是这个。她接了信，当场在窑前把李铁柱和赵大梁都叫了来。
“三镇试样，各五百斤，规格、火候、试压的数，全按边郡上一批的标准来，一丝不许差。”她把信递给李铁柱，“你看见没有，沈大人在京里把话说出去了，咱的料就是边备的料。这批东西出一个岔子，塌的不是一车灰，是兵部那句话。”
“姐你放心。”李铁柱把袖子一撸，“上一批复检的时候，监军的武官当场拿刀背砸过试块，砸出白印没裂。这批俺亲自看火。”
“不是砸出来就行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每批留样三块，编号入柜，跟物证库一个规矩。往后谁问这料行不行，咱不吵，开柜看块。”
“得嘞，连试块都入柜，咱这窑快成官窑了。”李铁柱咧嘴一笑，转身安排去了。
十日后，三镇试样发运。押车的是赵大梁，走前林小满又嘱咐了一遍：“路上稳当些，到了边镇，亲手交割，让监军当面签收，签收的单子带回来，入柜四旁边的架子上。”
“姐，连签收单都要入柜？”
“要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京里那位大人拿咱们当甲穿，咱就得让这甲，每一片都钉上钉子。”
发运当日，她给沈时远回信：
“三镇试样已发，每批留样三块，编号入柜，签收单随后到。你协办边备立功，俺供料验效。你那三步，俺都看了，一步不缺料。甲在，峰在；你立功，俺供料，庞威难动。”
信到京中，庞府也得了消息。
心腹回话时，庞威正在小花园里喂鱼。听完，他撒鱼食的手停了停，又继续撒。
“兵部把他要去了。”
“是。札子都下了，协办边备。”
“哼。”庞威撒完最后一把食，拍了拍手，“武夫护武夫的事，不稀奇。他要真靠修墙立了功，本官认。可他心里惦记的是翻案。翻案要走御前，走刑部大理寺。兵部的札子管得了边墙，管不了御前。”
他背着手往回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下：“染坊那边，本官等太久了。去问一趟，那残卷的事，到底是办还是不办？”
心腹面露难色：“大人，那后院如今盯得死，青阳的人昼夜轮守，府城分库的人也在左近。咱们的人靠不近。”
庞威站在鱼池边，半天没动。
“盯得死？”他慢慢说，“那是他们早知道那儿有东西。既然知道，还护得这么紧……”他忽然回过头，“你说，沈时远手里那三证，密账、料单、底账，都是死的物证。可旧案要翻死，最怕的是什么？”
“是……活口？”
“是本官这头的死物。”庞威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残卷在，翻案就翻不干净。去，再探一次。探明白了，本官亲自定夺。”
而京中驿馆，沈时远刚收到青阳发料的回执。他把回执跟兵部札子钉在一处，收进匣子，对周明远说：
“料发了，甲就上了身。接下来，就看边镇的复检文书。文书一到，吾就去兵部请功，不是请吾的功，是请‘青阳之法’入九边军需名录。进了名录，青阳就再不是一座县，是朝廷的一件器。庞威的手再长，也伸不进兵器的鞘里。”
周明远点头，收拾桌子的时候问：“那林姑娘那边，回啥？”
沈时远提笔，只写了一句：
“甲已上身，料已入鞘。等边镇复检文书，九边的墙，替咱们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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