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大木箱,随周明远的车进的青阳。
箱子上贴着封条,是沈时远亲笔写的“反哺单”。周明远一进总坊正堂就喊人卸车:“快快快,沈大人托的,路上俺抱着睡觉的东西,磕了碰了俺赔不起。”
开箱的时候,正堂里围了一圈人。李铁柱撬开第一箱就“嚯”了一声,满满一箱书,工部的《营造则例》残本抄本、边备堡寨的图册、三册匠作典籍,还有一卷工部新颁的物料标准草案。
林小满一本一本往外拿,翻到《营造则例》那本,手停了。
“这东西,咱原先想抄一份,托了三层关系都没抄着。”她对巧娘说,“匠籍里老把头们念叨了多少年,说这书里有官式做法的大骨架。如今京里直接送来了。”
“沈大人哪来的?”
“他如今协办边备,工部的门朝他开着。”林小满把书码好,“这就是他说的反哺,人找靠山,靠山的门路,反手喂回青阳。”
她当场定了几件事。
第一件,所有典籍入匠籍堂,录进《青阳匠籍考》,单起一卷,就叫“京本”。夜校加一堂课,专讲官式做法,谁学明白了,谁上大工。
第二件,标准草案发下去,让各窑各坊的老师傅逐条挑刺。“京里定的草案,是官标的样子。”她对赵大梁说,“咱不能光抄。咱有一窑一窑试出来的实数,京里没有。你组织人,把咱的实数跟草案对,对得上的标‘同’,对不上的写明白差在哪、为啥差,回京给他改。”
“咱还能改京里的草案?”赵大梁愣了。
“他要的就是咱改。”林小满说,“信上写了,草案拿回青阳,是要青阳的实账喂进去的。喂饱了,这标准就不是京里一条腿定的,是京里青阳两下里定的。往后谁想动这标准,得同时问两边。”
第三件最出格。沈时远信里附了三封引荐信,一封给陈大学士的门生,一封给兵部郑郎中的旧友,一封给京中一位做灰料买卖的老商。林小满看完,把信交给巧娘:“誊一份青阳的物产册,连信一起发出去。往后青阳跟京中,书信直通,不走府城中转。谁问起来,就说青阳修桥修路,跟京里的先生们讨教做法。”
李铁柱在旁边听得直咂嘴:“姐,咱这青阳,如今是京里有人了。”
“不是有人。”林小满纠正他,“是有路。人会走,路不会。这三条书信的路一通,庞威想把青阳圈起来,圈不住了,他那道墙,如今漏了三个京里来的口子。”
十日后,庞府知道了这事。
心腹回话:“大人,沈时远从京里往青阳运书运图,听说还引荐了京中的商人和官眷门生,跟青阳直接通信。”
庞威这回没再冷笑。他坐在案后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。
“本官明白了。”他慢慢说,“调他走,是想断青阳的根。他倒好,人在京里,把京里的水引到青阳去了。困了半年,困出个越困越肥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困是困不成了。”庞威摆手,“去查那三条书信的路,看能不能掐。”
“怕是难。都是京中的门路,户部的手伸不进人家府里。”
“那就只剩那一条了。”庞威的声音沉下去,“残卷。备车,本官要见个人。”
而青阳这边,反哺的效验来得比想的快。
夜校讲官式做法的第三堂课,一个老师傅举着《营造则例》的抄本站起来问:“林坊主,官式的墩台是夯土包砖,咱的水泥比砖结实,能不能替?”
“这就是咱要答的。”林小满让巧娘把对照册摊开,“按草案的试法,咱窑上试三个月,试出实数来,写进回稿。行不行,不靠嘴说,靠试块说话。”
老师傅坐下了,末了嘟囔一句:“咱庄稼人的手艺,如今能改官家的书了。”
“不是改。”林小满合上册子,“是咱这手艺,长到能跟官家的书坐一张桌了。”
一个月后,回稿发京。稿尾,林小满添了一段,写进《双城互保录·续》:
“卷八之始,京反哺青:典籍三箱、标准一卷、书信三路。青反哺京:实数一册、试块三十六、匠师六人入京助修边堡。往昔青养府,今日京青互反。困我者见此,当知墙圈不住路。”
稿子发出去当晚,她给沈时远单独写了信:
“反哺单全收到了。京本入了匠籍考,草案在窑上试,三条书信路通了。俺这边也反哺回去了,三十六块试块,六个匠师,跟你的边堡工程走。你找援,俺登高;你喂俺的法,俺把实数喂回你的标准。法升一级,峰就高一层。庞威那堵墙,漏得更大了。”
半月后,回信到。信不长,末尾几行是:
“回稿阅毕,三处实数已补入标准正稿,工部堂官阅后批了两个字:‘可用’。京中诸友,皆愿与青阳通问。另,太子殿下又提了一次青阳,父皇命人取了你的匠籍考去看。小满,圣上的案头,如今摆着青阳的书。你只管把书写厚,剩下的路,吾在京里铺。”
林小满看完信,把信收进那捆红线扎着的信里,转身去了匠籍堂。
夜校正上课,先生讲到官式桥券的做法,底下坐得满满当当,连窗台上都坐着人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,回头对春杏说:
“去把匠籍考的空册子再搬十本来。照这架势,京本这一卷,一年就写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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