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和兵部的联席会议，是为着九边堡寨的春修总案。
议到用料那一节，兵部堂官把边镇的复检文书往案子中间一推：“三镇试样，经了两个月风沙，试块无损。去岁三堡经一冬，墙体无裂。青阳二号，边备认了。”
工部堂官跟着把另一份档案摆上来：“宫渠修缮，三年前用同法灰料，至今不裂。都水司去岁又请了一次，说是今春疏浚还想用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两部都有一个疑问，这东西，眼下是一个县在产，一个坊在供。若九边都要用，百县都要学，产能、配方、规矩，怎么办？”
底下有人接话：“好办。官营收归，户部统筹，天下通行。”
这话一出，兵部堂官的眼睛就眯起来了。屋里谁都知道，“官营收归”这四个字背后站着谁。
“统筹，可以。”兵部堂官慢悠悠开口，“收归，不行。此物列了军需，就是军国之器。军国之器，讲究个‘ source ’……讲究个来路清白、供应不断。户部收归，收得走坊子，收得走方子么？方子在一个人脑子里。人要不乐意了，烧出来的灰差三成火候，墙塌了算谁的？边备的事，谁担待？”
又是这句“谁担待”。上回堵庞威的人，这回堵了“收归”。
工部堂官顺势接上：“部里的意思，列‘战略物资’，统筹而不私收。怎么统筹？三条：一，配方与技法，工部备案，备案在案，归属在册——方子是青阳林氏的，产业是青阳坊的，朝廷用，按市价采买，不夺；二，用量分等，军需为先，民用次之，青阳坊按单生产；三，工部派匠官驻青阳，验料定规，一体遵行。诸公可有异议？”
没人有异议。有异议，就是跟边备过不去。
散会后，裴主事追出来，把议定三条抄了一份，当天就送到了驿馆。
沈时远看完，提笔在第二条边上添了一行小字，让裴主事补进去：“技术归属：青阳二号之法，出自青阳林氏，匠籍考载明；列装之功，青阳坊与有司共有。非奉旨，不得改易归属。”
裴主事抄的时候手都停了停：“沈兄，这一条写进去，往后谁想抢这个方子，得先过圣旨这一关。”
“就是要他过不了。”沈时远说，“庞威当年想官营收归，如今想夺产，都得碰‘军国之器’这块碑。他碰不动。这块碑立起来，林氏的方、青阳的坊，就都进了碑底下护着。”
议定的文书发到青阳，是半个月后的事。随文书一起到的，还有工部派的匠官一名，姓胡，四十来岁，话不多，背着个铺盖卷就进了总坊。
林小满接待他，头一句话就是：“胡匠官，住的地方安排好了，饭在总坊灶上吃。验料的规矩，咱按物证库的来，每批留样，编号入柜，您亲手封。您验出来的数，您签字，咱不掺和。”
胡匠官愣了愣：“林坊主不防着部里的人？”
“防您干啥？”林小满给他倒水，“您验得越严，咱的料越硬。您签的字，是替咱作保。往后九边哪个堡子用了青阳的灰，出了岔子，查到您这儿的封样，一验就知道是施工的事还是料的事。您是咱的证人，不是咱的对头。”
胡匠官捧着水碗，半天说了句：“俺在部里二十年，头回见坊主盼着查账的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咱这儿，越查越红火。”
安置好匠官，她召集各窑管事，宣了三条：“第一，军需单子优先，谁误了军需的单，罚；第二，配方一粒灰都不许外传，传一个字，送官；第三，从今儿起，每一窑的火候记录，誊一份给胡匠官，咱的火候，就是咱的名声。”
李铁柱听完直咧嘴：“姐，这水泥，如今是军国的东西了？”
“是。”林小满把文书递给他看，“你看这一条，方子是你的名字，咱坊的产业，朝廷按市价买。往后谁再想抢，得先问圣上答不答应。”
“妈呀。”李铁柱把文书捧得高高的，“咱这烧灰的，烧成军国重器了。”
京中，庞威是三日后知道的。
心腹把两部联席的议定条目念给他听。念到“统筹而不私收”，庞威的脸沉了；念到“非奉旨不得改易归属”，他的手攥住了扶手。
“收归，堵死了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，“户部统筹，统筹的是买，不是收。方子还姓林，坊子还在青阳，本官碰一下，就是动军国之器……好，好一个军国之器。”
他闭着眼坐了很久，再睁眼时，声音哑了：“本官经营二十年，网破了，刀折了，手断了，如今连人家一个方子都夺不动了。你们都下去。”
屋里人退干净了，他还坐着。半晌，从案头最底下抽出一个暗匣，取出半页发黄的残卷，就着灯看了很久。
“就剩你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二十年前那桩案的最后一页。你在，他翻不干净；你没了，他的三证就是没头之案。”
他把残卷放回暗匣，锁上，叫了心腹进来：“去城南染坊附近再探。这回不看人，只看一样东西，那后院的老墙，是不是空心的。”
而青阳这边，第一批按“战略统筹”新规发的军需料，正装车。胡匠官亲手在封条上签了字，看着车出门，回头对来送行的林小满说：
“林坊主，这批料到边镇，俺要随车去验交。三个月后回京复命，圣上要是问起这料的来历，俺怎么答？”
“照实答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方子从一个村口的试窑里烧出来的，路，是一村一村修出来的。一个字都不用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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