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衙门的议事厅里，这一天议的不是河工，也不是漕款，是青阳。
裴主事站在厅中，手里举着一份册子，是青阳历年来的考绩汇编。他把册子往长案上一放，先报了四件事：九边军需名录收了青阳二号；宫渠修缮用的是青阳灰法；十县效法青阳路式已成规模；青阳去岁岁入翻了三倍。
“这四件事，件件在本部档案里查得到。”他环视一圈，“青阳之法，验过三处，成了一片。诸公，本部是不是该有个章程上的说法？”
堂官坐在上首，问：“你有什么章程？”
“设标准起草局。”裴主事答得干脆，“以青阳为范本，定天下营造标准。局分三层：青阳林氏拟初稿，本部核验，天下州县议行。方子出自谁的手，初稿就该出自谁的手。旁人代拟，拟不出窑上的火候，也拟不出桥上的尺寸。”
厅里静了片刻。都水司一位老司官先开了口：“附议。去岁疏浚的时候，俺们要的就是这么个能问出实数的出处。青阳肯拟，俺们省一半的事。”
虞衡司跟着表态，屯田司也点了头。三位司官一亮态，厅里大半人都附和起来。
庞威安插在工部的那位郎中坐在角落里，袖子里的手攥紧了又松开。他想驳，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，愣是找不出一句能说出口的。驳青阳之法不实？档案就摆在案上。驳林氏拟稿？军需名录上白纸黑字写着技术归属青阳林氏，动她就是动军国之器。想把庞大人抬出来压一压？御前太子才说过宜护不宜疑，四位老臣领着察议，这时候把庞威的名字喊出来，等于把他往火上推。
他憋了半天，只挤出一句：“此事重大，容部里再议。”
“议可以。”堂官一锤定音，“起草局先设，章程裴主事去拟。初稿，按例咨青阳。”
消息当天就出了衙门，当晚就进了庞府。
心腹把工部设局的事一五一十回了。庞威听完，很久没有说话，末了问了一句：“本官的人，一句话都没说成？”
“卡住了。三位司官抢先附议，他插不进话。”
庞威缓缓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工部这块地方，本官经营了十几年，向来是本官说什么，部里行什么。如今人家不跟本官斗官威，跟本官讲档案、讲实数、讲边备谁担待。”他冷笑了一声，那笑里没什么底气，“讲得好啊。本官没什么可讲的，只剩听了。”
他挥挥手让人退下，独自坐到掌灯。案上还摊着察议的进度条陈，四位老臣已经调阅当年的河工旧档，调档的公函头一份就发到了他户部。他把那页纸压下去，从案头最底下摸出那个暗匣的钥匙，攥在手心里，攥了很久，又放回了原处。
而青阳这边，接到工部咨文那天，总坊正堂炸了锅。
周明远把咨文念完，李铁柱头一个喊出声：“俺没听错吧？工部请咱姐，拟天下的营造标准？”
“没听错。”林小满接过咨文，从头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“青阳林氏拟初稿，工部核，天下议。”
“姐，这可是天下的标准啊！”
“所以更不能拿咱自个儿那一套糊弄。”林小满把咨文往案上一放，“咱的标准是在青阳的土上试出来的。天下的土不一样，水不一样，料也不一样。这稿子要是只写青阳的数，到了南边就得塌。巧娘，备纸，这稿子俺要重新拟。”
接下来半个月，总坊正堂的灯夜夜亮到三更。
林小满把原先那版《物料标准初稿》摊开，一条一条过。改法只立一条规矩：每一个数后面，必须跟三样东西，青阳的实测数、边郡的验效数、宫渠的用例。三处对得上的，标作通例；只有青阳验过的，标明青阳例、余处待验；一处都验不了的，干脆删掉。
巧娘举着一页舍不得：“姐，这条法子明明好使，删了多可惜。”
“可惜也得删。”林小满说，“这是给天下定的规矩。规矩里掺一条虚的，将来塌一个地方，砸的就是整个标准的牌子。咱青阳攒了这些年的名，不能砸在一行虚数上。”
她还给每条通例的末尾留了一行空格，注明各州县验后可注异同、汇部更定。赵大梁看着不明白，她解释说：“标准不是死的。咱把头一版立住，天下往里添。十年之后，这标准就自己长成天下的了。”
稿成那天，驻坊的胡匠官来求见，捧着誊清的稿子翻看了半晌，放下的时候说：“林坊主，俺去边镇验过三个月的料。这稿子末尾那行空格，是点睛的一笔。部里那帮大人争的是谁的法，你争的是这个法能不能长。俺回京复命，就这么回。”
稿子交周明远亲自带京。发车之前，林小满追出去，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封加信：“见了沈大人念给他听，起草局要是真设起来，头一任主事的位子，让他千万别伸手，举裴主事去坐。裴主事在工部实打实熬了这么多年，他坐得住，青阳的稿子才递得稳。咱要的是法立起来，不是名落在谁头上。”
半个月后，京中的回信转到了青阳。沈时远在信里写：稿子到了，堂官连夜看完，批了三个字，即颁议。起草局主事，依你的话，举了裴主事，部里无人异议。庞威闻讯，闭门两日。工部这块一言堂，裂了缝。小满，你从村口画犁图，到今日拟天下标准，这条线吾在京里一路看着，看它长到了工部的案头。法立了，局也立了，只剩最后一程，案子。
林小满把信收进那捆用红线扎着的信里。那捆信如今已经有一指厚了，她掂了掂，放回柜中。
春杏进来报事：“姐，观库的今日又排到村口了。另外有个京师来的客商递了帖子，说要见你，帖子上盖的引子，是太子詹事府的。”
林小满扎信捆的手停了一下，随即把结系紧，起身整了整衣襟。
“请进来。把架子上的茶换了，换俺留着待贵客的那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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