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的公文是驿马专送的,黄封,签押齐全,进青阳那天,总坊的门槛差点被看热闹的人踏平。
周明远当众念了:“青阳林氏,既拟物料标准初稿,宜入京面陈,以备核定。着即启程,工部接待。”
念完,正堂里先是静,接着就炸了。
李铁柱头一个急了:“小满,京里啥地方?庞威那老狐狸正没处撒气呢,你这会儿进京,不是往他眼皮子底下送?”
“他盯着,俺才要去。”林小满把公文接过来,看了一遍,笑了,“你们想想,标准核定,派个匠官来青阳问不行么?偏要俺进京面陈。这公文是谁促的?起草局是裴主事坐的,可台,是沈大人铺的。”
巧娘反应过来:“沈大人的意思是,让你进京?”
“俺不入京,咋当面陈标准?咋把物证库的副本递到该看的人眼前?”林小满把公文往案上一放,“再说,俺还欠他一面呢。这召,俺接了。”
李铁柱还要再说,赵大梁把他拉了一把:“柱子,姐啥时候吃过没算计的亏?她肯去,就是有八成的把握。”
“不是八成。”林小满说,“是京里那几张牌都亮过了,清流的公论,兵部的军需,太子的实务,工部的局。沈大人把台搭好了,就等俺这个唱戏的进场。俺要是缩在青阳不去,反倒是替庞威省了心。”
当天下午,她召集核心组,把青阳的事一条一条交割。
“铁柱,双城的窑和坊,你总抓。军需的单子优先,火候记录照旧给胡匠官那边一份,他是证人,不是对头。”
“得嘞。”
“巧娘,物证库四柜,还有府城分库,按老规矩守。沈大人临走前定的对表法子不变——京里一有动静,青阳这边同一刻开库亮证。俺进京,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不少,谁问都是这套。”
“周嫂那边俺写信过去了,府城分库她盯着,你放心。”巧娘应下,又问,“姐,你走多久?”
“标准核定,快则一月,慢则俩月。十县外溢的账,每月照常结,别因为俺不在就乱了章程。俺这次带春杏去,家里你多费心。”
散了会,她回后院收拾行李。东西带得极有讲究:父印的拓片,贴身收着;铁盒里那份配方,锁进随行的箱底,钥匙拴在自己腰上;物证库四柜的副本,单独一个包袱,交给最稳的赵大梁押车。三样东西,证、方、印,一样不落。
林母听说了,连夜给她缝了一件厚夹袄,一边缝一边念叨:“京城冷,风大。见了沈大人,替俺问声好。人家为你,在外头熬了这些年。”
“娘,俺记着呢。”
千里之外的京中,沈时远这边也没闲着。
公文发出后第三日,他挨个走了四家。先是裴主事,托他起草局的公务把林小满入京后的食宿行程全揽进部里的名目,“人进了工部的差,就受工部的护”。又去见了郑郎中,兵部那边回话得干脆:“人到了京,兵部的驿舍旁给她安排个住处,就说是随军需料的坊主来对账,谁想动她,先掂量掂量。”清流那边,陈大学士放话,林氏入京之日,他门生设宴接风,一桌宴坐半个清流,等于当街挂了个牌。最后是詹事府那边递了个信进去,回来的话只有一句:“既来面陈,好生准备。”
周明远把四路回话汇总给沈时远,感慨:“沈大人,这张网,比青阳的物证库还密。”
“不是网密。”沈时远说,“是庞威把人逼到一处了。他围青阳那几个月,把这四路人的心,全推到咱这边来了。小满进京,比待在青阳还稳。”
这话不假,可庞威不这么想。
他得知召林入京,是在书房里。心腹回完话,他手里的茶盏搁下了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离了青阳。”他慢慢说,“那个县的护法,那些联名的乡户,那座天天开门的库,全够不着她了。京里,是本官的地界。”
“大人要动?”
“本官没说动。”庞威端起茶,又放下,“本官只是想,一个乡野女子,进了京城,见了天家气象,见了朝堂水深,还能不能像在青阳那样稳当?她要是在御前陈标准的时候说错一个字,塌的不光是她,是沈时远,是那个案子。本官不用动手,等着看她自己栽,也是一条路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当然,若是有人能让她说错那个字,本官也不介意帮一把。”
启程前夜,林小满一个人去了漳水桥头。
桥栏上那行刻字还在,“存者非物乃信”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头顺着笔画的凹痕走了一遍。当年刻这行字的时候,桥刚通,沈时远站在她旁边。如今桥上过了六年的车马,字磨浅了些,还看得清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沈时远最近的那封信,信尾写着入京三约:一约,面陈标准,这是公务;二约,亮物证库副本,备着摊牌那日;三约,信到这里断了,只画了个小小的墨点,像是笔停了很久,没写下去。
林小满看到那个墨点就笑了。她回的信里写:三约俺记牢了。面陈、亮证,还有那个你没好意思写的,见你。入京是一举三得,一样都不落。
她把信收好,往回走。走到桥头,正碰上春杏提着灯笼来接她,老远就喊:
“姐!行李收拾好了!赵大梁问车队明儿几时辰出发,他还问,那包袱里的副本,夜里要不要跟人睡一屋?”
“跟他睡一屋,锁他屋里那口樟木箱。”林小满接过灯笼,往桥下看了一眼,水面上映着两点灯光,一点是春杏的,一点是桥头新挂的。
“明儿卯时出发。赶在日出前过界碑,头一站,宿临水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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