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三日,总坊正堂连续开了三个晚上的会。
头一晚,交割四线。林小满把核心组的人都叫齐了,一条一条过。
“铁柱,生产和窑上归你。军需单优先,火候记录照给胡匠官一份。原料进库过秤,两个人签字,这是老规矩,一天都不能断。”
“得嘞,姐,你放心,烧窑的事俺闭着眼都不会错。”李铁柱拍胸脯。
“巧娘,技术和匠籍归你。夜校的课不能停,京本的教材接着讲。有外县来学的,照旧教,教一个,青阳的路就多一里。”
“姐,那个标准初稿,部里要是来函问数,俺能答么?”
“能答的答,答不准的,记下来发京里问俺。宁可来回跑三封信,不能错一个数。”林小满转过头,“账房这头,商道归你们。十县的账每月照结,价目表不许动。有人想趁俺不在压价抬价,一律按契办,契上怎么写就怎么办。”
账房的老先生应了,又问:“东家,若是庞家那头的人来捣乱呢?”
“捣乱不怕,怕的是乱应对。记住一条,不管谁来闹,不吵不撵,把他说的原话记下来,时间、人名、说的话,一条条写清,当天报周嫂那边一份,报巧娘一份。青阳如今不怕人闹,就怕说不清。”
最后一晚,她叫来里正和王大伯几位老人,交的是民心这条线。“俺不在的日子,村里有啥风言风语,你们几位比俺灵通。有人散话,别对骂,就一句话,‘物证库开着,自己去看’。咱六年没怕过人看,往后也不怕。”
四线交割完,她把自己关进账房,弄了两个通宵。
一样是精修《真空立峰录》。这本册子记的是沈时远被调走之后青阳的每一天,产增一成半、库门大开、联盟打压、逆境反转。她把这册子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,凡是引用的数,全部对着账本重验;凡是记的事,全注上月日。末了在扉页添了一行:“此录所载,事事有账可查,桩桩有人可证。沈时远离青阳之日,即此录起笔之日。”
另一样是打点行装。三个包袱,分得清清楚楚。头一个,物证库四柜副本加府城分库的副册,外加这本立峰录,油布裹了三层,交给赵大梁押车,锁樟木箱。第二个,物料标准初稿的正本,随身背在春杏身上。第三个最小,一个锦囊,装着父印的拓片,贴她自己胸口收着。
春杏收拾衣裳的时候直发愁:“姐,你这三包东西,两包是证一包是稿,你自己的衣裳就一小卷,进了京穿啥?”
“穿啥不重要。”林小满把锦囊系紧,“这回进京,行囊就是证,不是衣。衣裳够换洗就行,证,一份都不能少。”
临行前一日,她把核心组又叫来,加了三句话。
“应急三则,都记牢。头一则,若京中不利,俺的信要是断了三天没到,别慌,也别乱动,第一件事是把物证库全柜打开,库开得越大,俺在京里越安全。第二则,若青阳本地有变,有人闹事抢坊,不硬拼,退守总坊正堂,点狼烟给府城分库报信,周嫂那边自会接应。第三则,若是有人冒俺的名义发话,记住,俺的话只从两个口子出,一个是俺亲笔信,一个是周明远转述。别的口子,一律当假。”
王大伯听完直点头:“东家,你这走前交割,比当年沈大人交割得还细。”
“跟他学的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走的时候交了十七步,俺这回添成三则。都是一路的,走到哪,规矩带到哪。”
京中这边,沈时远的接应也铺完了。
周明远拿着单子回话:“工部那头,林姑娘抵京当日,裴主事亲自到城门外接,以部里公务的名义,当街接人,等于挂了工部的牌。住处安排在起草局旁边的官舍,跟兵部驿舍隔一条街。清流那头,陈大学士的门生下了帖子,抵京第三日设接风宴,半桌清流作陪。詹事府那边传话,让林姑娘抵京后先歇两日,莫急着露面。”
“最后一条什么意思?”
“原话是,‘既来面陈,好生准备’。”周明远咂摸着,“俺琢磨,是让人先站稳了再走下一步。”
沈时远点头,在单子末尾添了一行:“每日申时,吾在官舍后巷的茶棚候信。不见面,只递话。”写完他说:“四路的接应都在明处,明处的牌越多,暗处的手越不敢伸。庞威要是想在京里做手脚,得先掰开这四道明牌,他掰不动。”
庞威确实想做手脚。
他的暗钉已经布下去了,盯的就是林小满那车“物证”。心腹回来禀报:“大人,那车副本,一路由青阳一个叫赵大梁的押着,昼夜不离人。属下的人在临水镇试了试,驿馆里根本靠不近,那箱子夜里锁在房里,守夜的两班倒。”
“到了京里呢?”庞威问。
“到了京里,人住官舍,工部的地界,更难。”
庞威沉默了半晌,摆摆手:“不急。她总要出门,面陈也好,赴宴也好,总有箱子离身的时候。让钉子盯着,等空子。”
他不知道,临行前夜,林小满给沈时远发出了最后一封信:
“三物备齐,四线托人,立峰录精修完,应急三则也交割了。俺不是去京城,是带青阳去京城。你接应,俺带证,证到京,案可雪。另,娘给你缝了件夹袄让俺捎去,京里风大,她说的。”
沈时远的回信,是在车队过界碑那天追上的。信尾只有几行:
“接应皆布妥,四明一暗,暗的那一暗,吾在后巷茶棚。三物随你,一物不缺。京中风疾,路上莫赶,青阳的证不急一日,俺等你。”
赵大梁在车边念完信,扬鞭催马。头一辆车的车辕上,赵大梁的女儿——这次随车学账的小丫头,正把一面小旗插稳,旗上是青阳坊的记号,一枝青穗。
“叔,前面就是临水镇了!”小丫头喊。
“进镇先吃饭,饭后俺查箱子。”赵大梁回了她一句,又扭头朝后头的车喊,“都精神着点!过了临水,再往北三百里,可就是京畿的地界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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