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南城门外,裴主事的轿子等了半个时辰。
车队一进城门,裴主事就迎了上去,先朝押车的赵大梁拱手,再朝车里的人朗声道:“林坊主,一路辛苦。部里命我接人,先去官舍安置,明日起草局设仪,正式迎候。”
当街,工部的牌,打了出去。
官舍在起草局旁边一条巷子里,两进的小院,隔一条街就是兵部驿舍。赵大梁先下车查了一遍屋子,把樟木箱抬进里间,亲手上了锁,才让林小满进门。
“姐,东西安置好了,俺和丫头就睡这外间。”他抹了把汗,“沈大人那边捎话来,今晚酉时,后巷茶棚往东第三个门,清流一位陈姓门生的私宅,去对表。”
酉时刚过,林小满换了身干净衣裳,带着贴身的锦囊和标准初稿出门。赵大梁提着箱子跟在后头,春杏跟着。第三个门是一座安静的宅子,门房验了信物,开门,院子里只点了两盏灯。
沈时远站在廊下。
几个月不见,他清减了些,官袍穿在身上显得宽。林小满晒黑了些,路途的风沙还在脸上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定,谁都没先说话。
末了还是沈时远开的口,就两个字:“证在?”
林小满拍了拍身上三个位置:“证、法、印,都在。”
他笑了:“那便对表。”
“对表。”
跟几个月前青阳桥头那次一样,两个人在书房的案前对面坐下,各自动手,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。
林小满先摆。物证库四柜副本,一摞;府城分库副册,一摞;精修过的《真空立峰录》,单独放。她翻开立峰录的扉页,指着那行字念:“沈时远离青阳之日,即此录起笔之日。俺走的这几个月,产增一成半,库门一天没关过。你要的‘人走政不熄’,一页一页,全在这。”
沈时远再摆。三证包解开,密账、料单、底账,一样一样过给她看,又取出一份新誊的口供:“这是旧库吏的活证,月前寻到的,当年经手假账的人,画了押。死证三件,活证一件,齐了。”
他把她那份立峰录拿过来,跟三证包并在一处:“你看。你的册子证的是今日——治效是真的,青阳离了你照立;我的证包翻的是昨日,贪墨是真的,案子当年就是冤的。今日昨日接上,庞威两头堵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小满把标准初稿推过去,“面陈的时候,这是正题。标准进了御前的耳朵,案子就顺着重用能员这条线,一起进耳朵。”
沈时远翻了翻稿子,点头,又摊开一张纸,上头写着四行字。
“京中如今的势,四路。清流公论,陈大学士领着察议,四位老臣盯着案子;太子殿下,御前说过宜护不宜疑,圣上记着宫渠;兵部的甲,军需名录在,动你我便是动边备;工部的局,起草局立着,标准面陈就是工部的正差。”他把纸压在案上,“势,成了。”
“凭也全了。”林小满把三样往案上一并,“证、法、印。俺从青阳带来的。”
两摞东西在案头并排摆开,谁也没再说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定面圣三步。沈时远执笔写:“第一步,林小满以起草局之邀面陈标准,让青阳之法入御前之耳,这是明路。第二步,趁圣上问及用人,呈三证加活证,清流察议同时递上,里应外合。第三步,案雪,威倒,青阳之法颁行天下。”
“第二步步子大不大?”林小满问。
“大。”沈时远说,“可察议已经查到调档了,庞威自己的案子在往出冒。咱们不递,他也能拖出别的花样。与其等他先手,不如咱们把证摆全。你的立峰录是活反证,他调走吾,说青阳离了吾就不行,你这册子,当面拆他这一句。”
“成。”林小满说,“面陈那天,俺把这册子带上,就搁在标准稿旁边。他问一句,俺翻一页。”
门外,赵大梁蹲在台阶下啃饼。他闺女小花蹲旁边,小声问:“爹,里头咋恁静?”
“对账呢。”赵大梁咬了口饼,“你姐说过,她跟沈大人见面,头一件事永远是对账。”
小花歪着头想了想:“那不成了两军对阵了?”
“啥两军对阵。”赵大梁咧嘴一笑,“是修路的两队人——一个在京里把路修到一半,一个带着料从青阳赶来,这就叫合龙。懂不懂?修路的都懂。”
屋里,账对完了,才轮到叙旧。
沈时远问她路上冷不冷,问她娘的腿,问窑上的新火候。林小满一一答了,末了从包袱里取出那件夹袄:“娘缝的,说京里风大,让你穿着。”
沈时远接过来,没说话,转身收进箱子里,收得很仔细。
“申时递话的规矩,从明儿起改了。”他说,“人都在京里了,不用茶棚传话了。往后每隔三日,你来这儿,还是这张案,还是对表。”
“成。”林小满起身,把锦囊收回胸口,“三日一次,比对表还勤。”
送她到门口的时候,沈时远在灯下站住,低声说了一句:“小满,六年了。证从青阳到京城,走了六年,今夜总算并在一张案上。”
林小满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:“案上有证,心里有人,齐了。回去睡吧,明儿起草局的仪,俺得养足精神,头一回见工部那帮大人,一个数都不能答错。”
说完她转身出门,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来,很快,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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