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草局的仪过后第三日,宫里的口谕下来了:着青阳林氏,三日后入宫面陈物料标准,工部陪奏。
口谕当夜,私宅书房的灯就没熄过。
沈时远把案上的东西分成两摞。左边是林小满的:标准初稿、立峰录、父印拓片。右边是他自己的:三证包、旧库吏口供、父印真印。中间摆一张白纸,写着三行字——面陈标准、引出治效、呈出旧案。
“今夜把明日过三遍。”沈时远说,“我扮庞威,你应对。你若有一句接不上,明日就多一分险。”
“来吧。”林小满把稿子摆正,“他咋问,你咋学,别留情面。”
第一遍,从最难的开。
沈时远沉下脸,端起庞威那副腔调:“一个民妇,也敢在御前陈法?物料标准是军国之务,你一个乡野坊主,懂什么叫军国?”
“回大人。”林小满不慌不忙,“民妇不敢妄议军国。民妇只陈分内之事,此稿之法,出自青阳窑上,一窑一窑试出来的。工部咨文召民妇面陈,军需名录列装三堡,皆是有司之命,民妇奉召而来,非敢自专。”
沈时远点头,接着换招:“你那标准,数字谁验的?一个县自己写的数,自己用,自己夸,天下人如何信服?”
“稿中每一个数,后头跟三样,青阳实测、边郡验效、宫渠用例。三处对得上的,标通例;只有青阳验过的,标明待验。边镇复检文书在兵部,宫渠档案在工部,大人现在就可以调。”
“口说无凭,万一你那青阳的账目,是造出来的呢?”
“青阳物证库四柜,库门大开六年,千户联名画押在册。另有府城分库,两处账册可以对总。大人若疑,请旨查验,民妇巴不得查。”林小满顿了顿,把立峰录往前一推,“还有这本。沈时远离青阳当日,此录起笔,产增一成半,月月有账。若青阳的账是假的,一年多来,十县效法,效的是什么?”
沈时远停了,出了戏,认真看她:“这一句好。你把它放在御前答,比辩解有力十倍。”
第一遍过完,歇了一刻,喝水的工夫,春杏进来添灯油,李铁柱在门外探头探脑,被赵大梁一巴掌拍回去:“蹲着听你的。”
小花小声问:“爹,里头念念叨叨的干啥呢?”
“考试呢。”李铁柱压着嗓,“沈大人出题,咱姐答题,考不过不许进宫。”
“啥考试啊这是。”
“修路的考试。”李铁柱琢磨了一下,“修的是‘案子’这条路,得修通到天子脚下。明天就是最后一段,铺错了石子,整条路白修。”
第二遍,沈时远扮御前。
“林氏,”他的声音放缓,学着天子的语气,“青阳之法,朕在宫渠一事上见过效验。朕问你,你一个女子,如何学得这些营造之法?”
“回陛下。”林小满答,“民妇本不识几个字。六年前沈时远到青阳,教村民识字算数,民妇跟着学,从烧石灰学起。窑塌过,路断过,账错到几乎散伙过。法不是民妇凭空想的,是六年里一次次错出来的。青阳匠籍堂里记着,哪一法哪一年试的,错了几回,成的几回,笔笔有录。”
“你与沈时远,是何渊源?”
这一句,屋里静了一瞬。林小满答得不快不慢:“他是青阳的先生,民妇是他的学生。青阳之法,一半出自他的教,一半出自青阳的土。”
沈时远看着她,没立刻出戏,半晌说:“这一问答得好。不遮,不攀,实话。圣上最厌人遮掩,你这样答,反而立得住。”
“要是圣上接着问,他为什么被调离青阳呢?”
“那就到第三步了。”沈时远把白纸上第三行圈出来,“问到这里,是圣上自己把门推开的。此时工部陪奏会提用人之效,清流察议的条陈同时递上,我出班呈三证。你记住,到这一步,你就退到一边,剩下的交给我。你的差事到标准为止,案子的事,一个字都不要从你嘴里说出来,民妇翻案,是犯忌的。证由官呈,由清流奏,由察议推,你只管当那个‘治效是真的’的活证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小满说,“俺是修路的,翻案的活儿,归当官的干。”
第三遍,是最狠的。沈时远把今夜能想到的刁难全用上了,问标准里最偏的一个配比,问青阳账上一笔旧亏空,问女子当坊主是否有悖体统。林小满有的答得利落,有的答得磕绊。磕绊的地方,两个人停下,一句一句磨,磨到顺了,接着往下走。
磨到第三遍结束,窗外的天已经泛灰了。
沈时远把三证包最后核了一遍。密账、料单、底账,一页页翻过去,又把父印真印从锦盒里取出来,就着灯看了看印底,重新包好。旧库吏的口供,他默读了一遍,折好。
林小满那边,标准初稿做了最后一处修改,第一页添了一行小引:“此稿所引之数,三处可查:青阳账册、边镇文书、工部档案。臣女不敢妄陈一字。”
写完,她搁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就这样了。”她说,“再改下去,反倒露怯。”
沈时远把白纸上那三行字逐条打了勾:“标准引治效,治效引旧案,三步一环。庞威明日只能攻旧案,旧案有三证加活证,攻不破。他若不攻,案子照递,他更没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明日辰时宫门,你在官舍等工部的轿。进宫之后,一切按今夜推的走,遇到没推到的地方,”
“遇到没推到的,俺就答‘回陛下,此事民妇不敢妄言,有账可查’。”林小满接道,“你教的,不会答的,就把话头引到账上。账,是俺最不怕的地方。”
沈时远笑了,笑里带着点疲惫,也带着点松快:“六年了,就差明日一步。”
林小满起身收拾东西,把标准初稿和立峰录码进包袱,贴身的锦囊按了按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。
“沈时远,明儿过后,不管案雪不雪,你欠俺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年桥头那句话,你说等案子了了再说。”她拍了拍胸口的锦囊,“案子明儿就呈了。俺等你把后半句补全。”
沈时远站在灯下,看着她,认真点头:“案雪之日,就是补全之日。六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日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林小满推门出去,“睡了。明儿卯时起,进宫修路。”
门外的李铁柱一个激灵站起来,饼渣掉了一地。赵大梁打着哈欠问:“完事了?”
“完事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回去睡,明天都精神点,把箱子里的衣裳熨了,俺要穿得干干净净的,站在天子面前,替青阳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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