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圣前三日的夜里,私宅书房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。
陈大学士的那位门生,就是设接风宴的那位,坐着小轿来的,带了一封密信。信是老先生亲笔,只有半页:“察议已调当年河工旧档,账目与沈氏三证对得上。明日的面陈,老夫与同僚的条陈,同日递。放心陈法,天塌了,有读文书的人顶着。”
沈时远送走客人,回到案前,把那封信念了两遍,压进匣子。
周明远在旁边看着,感慨:“沈大人,俺在京里替你跑腿这些日子,把四路都数了一遍,你听听全不全。清流,四位老臣领察议,公论立着,明日的条陈是实打实的接应。太子殿下,御前那句宜护不宜疑,圣上记着宫渠,宫里有人递话。兵部,军需名录、三镇试样、协办边备的札子,全是硬的,动你就是动边墙。工部,起草局立了,裴主事坐镇,林姑娘的面陈是部的正差,标准颁行是部的功。”
“全了。”沈时远说。
“你就不问问,俺还数出啥了?”周明远嘿嘿一笑,“俺数出来了,这四路,没一路是你求来的。清流是庞威打压能员逼出来的公愤;太子是青阳的法自己立住的;兵部是边墙的实效说话;工部是档案里的实数。沈大人,你这几年找靠山,找到最后,靠山是你自己挣出来的。”
沈时远沉默了一会儿,笑:“起头不是这么想的。三年前刚被贬那阵,吾也琢磨过,找个大人物,抱住大腿,案子就有救了。后来发现不对,抱腿,人家一松手你就摔。真立住的,是青阳的窑、账、路,是实数。如今这四路,不是吾的靠山,是青阳之法的靠山。吾不过是那个把实数递到他们眼前的人。”
“那如今庞威那头呢?”
“你替吾算算他的路。”沈时远把一张纸摊开,“官营收归,堵死了,统筹不私收,军需名录写着呢。夺法,败了,起草局的技术归属在案。调离吾,反成了盾,立峰录证青阳离了吾照立,他调离的由头本身就是假的。剩下的,”
“剩下的,就只有旧案那条残卷了。”周明远接道,“俺听说,他又派人去探染坊那堵老墙了。”
“让他探。”沈时远说,“探得越急,越说明他没别的路了。一个经营了二十年的人,被逼到只剩一堵墙,他就已经输了。明日面圣,吾要的不是他慌,是他想驳又驳不动。他一驳,四路里随便哪一路都能顶回去;他不驳,条陈照递,案子照查。左右,都是死局,他的死局。”
当夜,林小满来了,两人照例对表。
她把从赵大梁那里听来的、从春杏那里听来的、接风宴上各路人说过的话,一股脑倒出来,末了总结:“俺在京里这些天,看了个明白。从前在青阳,俺总担心你一个人在京城,官小言轻,被人欺。如今俺看,你走到哪儿,后头都跟着一串人。清流的老先生给你递条陈,兵部的郎中给你让驿舍,工部的裴主事张口闭口‘沈兄的青阳’。”
“感觉变了?”
“感觉你从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应验了。”林小满看着他,“你说,靠山不是一个人,是一条一条验出来的实路。俺原先不懂,俺总当靠山是个大官。如今懂了,大官会倒,实路不会。”
沈时远把那封陈大学士的密信递给她看。她看完,小心folded好还回去:“明日俺陈标准的时候,后头站着四位老大人。俺一个村妇,进宫面圣,搁六年前,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进去。”沈时远说,“你带着青阳的账,带着边镇的墙,带着宫渠的水,带着十县的路。你身后站着的,是这六年所有的实数。”
林小满把标准初稿最后紧了一遍包袱皮,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沈时远,俺再问你最后一遍。明日进宫,你心里有几成?”
“九成。”
“那一成呢?”
“留给圣心。”沈时远说,“人心是活的。四路势都齐了,最后那一下,得看天子怎么想。吾把能做的全做了,剩下那一成,不归吾管,也不怕。”
“成。”林小满点头,“那就够了。九成的势,加一成天意,庞威半点胜算都没有。俺回去了,明早卯时,官舍门口见。”
同一时刻,庞府书房的灯也亮着。
崔元,就是当年去青阳出过差的那位庞威亲信,刚从外头回来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。
“大人,都核实了。沈时远四路援手,环起来了。清流的条陈明日同递,太子的人这几日在御前走动,兵部的札子压着,工部明日陪奏。那个林小满,三样证物全带进京了,一路没离过身。”
庞威坐在案后,一动不动听完,问了句:“本官在工部的人怎么说?”
“说……起草局的章程,他连插话的缝都没有。”
“唔。”庞威应了一声,又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问:“崔元,你跟本官多少年了?”
“回大人,十六年。”
“十六年。”庞威重复了一遍,抬眼看他,“你老实说,依你看,这一局,本官还有几分?”
崔元腿一软,跪下了:“大人,属下不敢妄言。”
“让你说。”
崔元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依属下看……明面上的路,都断了。夺产夺不了,夺法夺不成,调离反成了他的盾。属下斗胆,只有……只有那堵墙里的东西,还能让他们的案子翻不干净。可青阳的人守得铁桶一样,属下的人靠不近,”
“起来。”庞威说,“本官没怪你。”
崔元爬起来,不敢坐。庞威反倒平静下来了,慢慢地说:“本官十六年前就跟你说过,做事要做绝,留一页纸,就是留一条命的门。如今明面上四面皆墙,本官不慌,慌也没用。明日他们面圣,陈的是标准,翻的是旧案。本官料他们三证俱全,可三证再全,只要那半页残卷还在,账就断在中间,断案断不了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:“明日一早,你去染坊。不要人手,就你自己去。你不是去动手的,是去看的。看清楚那堵墙,回来告诉本官,墙,到底怎么开。”
“是。”崔元躬身退出去。
书房里剩下庞威一个人。他吹熄了两盏灯,只留一盏,从暗匣里取出那半页发黄的残卷,就着灯,又从头看了一遍,看到某一行的末尾,手指停住。
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
他把残卷收好,锁进暗匣,对门外唤了一声:“备轿。明日早朝,本官要亲自去看看,那个从青阳来的村妇,怎么在天子面前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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