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圣前三日，工部议事，议的本是南堤抢险的报销和褒奖。
庞威到了。他不是工部的人，可他挂着户部协理河工款项的名目，来得名正言顺。堂官让人看了座，他没坐，站在厅中间。
议到褒奖那一节，念到“青阳林氏”四个字，庞威开口了。
“且慢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可满厅都静了，“本官有一问。一个农女，烧窑的坊主，凭什么面圣陈法？我朝制度，民女面圣，需有特旨。工部一道咨文就把人召进京，是工部的规矩大，还是朝廷的规矩大？”
他环视一圈，声音抬起来：“再者。沈时远，戴罪修案的官，这几年在京中走动频频。清流的宴他有份，兵部的驿舍他住得，工部的局他促得，如今连圣上的耳目都通了。诸公，一个待勘之官，结交如此之广，图的是什么？本官把话放在这儿——他图的是翻案！翻案不罪，可借一县之法、一坊之女，串联朝臣，攀附东宫，这叫翻案么？这叫结党！”
厅里没人接话。有几位低着头，等着看沈时远怎么接。
沈时远坐在末座，一直垂着眼。这时候他抬起头来，起身，先对堂官一揖，再转向庞威，语气平得很：
“庞大人问了三件事，结党、图谋、僭越。下官一件一件答。”
“第一件，结交。下官确实见过清流的先生，确实住过兵部的驿舍，确实促了起草局。可这些事，件件有公文名目。清流四位老臣领的是察议，察议调档的公函，庞大人户部接的就是头一份，下官‘结交’的是查案的公事。兵部的驿舍，下官是奉札协办边备，驿舍是给协办官的。起草局，是本部议设、堂官亲允。庞大人，公务往来讲‘结交’，那满朝官员同衙办事，是不是都算结党？”
厅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第二件，图谋。下官的‘图谋’，写在明处。”沈时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，双手呈上，“这是下官历年的陈情，一共七份，每一份都递了通政司，有案可查。下官图的就是一件事：二十年前的河工旧案，重审。庞大人要说这是图谋，那请庞大人告诉下官，一个冤了二十年的案子，求重审，犯了本朝哪一条律？”
庞威的下颌绷紧了：“案子结了就是结了，”
“案子结没结，察议的老大人正在查。”沈时远不给他接话的空，“庞大人这么急着替旧案定性，下官倒想请教，那案子的卷宗，庞大人比谁都熟么？”
这话一出，厅里的风向变了。几位司官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第三件，僭越。”沈时远侧身，朝厅外唤了一声，“林坊主，请进来。”
林小满在门外候着，闻声进来，怀里抱着一个包袱。她行了个礼，不卑不亢，解开包袱，取出三样东西。
“民妇面圣，不是自己求的。”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，“这是御前询名的底档，当日圣上亲口问起青阳之法出自何人。这是朱批的抄件，宫渠修缮用青阳灰法，圣上御笔批的‘照此办理’。这是工部设起草局的咨文，召民妇入京面陈，是部的正差。”她抬头，“三样文书在前，民妇奉召而来。庞大人说僭越，是说御前的询、圣上的批、工部的差，都僭越了么？”
满厅鸦雀无声。
正在这时，厅外通报，太子詹事府的属官到，传詹事府的话。那位属官进了厅，也不多礼，朗声道：“殿下闻今日工部议事，让下官带一句话，‘实务能员，面圣陈法，本朝有例。边备、河工、宫渠，皆实务。庞大人，何时实务成了僭越？’”
话音落，都水司那位老司官——就是南堤上被林小满顶过的，这回自己开了口：“本官补一句。南堤半日合龙，本官亲眼所见。这样的法子不进御前，进哪儿？庞大人若觉得僭越，下回溃堤，请庞大人亲自去堵。”
厅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笑。庞威的脸涨红了。
他还要说话，兵部那头有人到了，是郑郎中本人，进厅就是一句：“听闻有人问沈时远协办边备是何图谋？本官答：三镇堡寨用了青阳的料，经了一冬不裂，边墙上的将爷们的命，就是图谋。庞大人若连边备也要问，请庞大人上一道本，把这话写明白，兵部接本。”
三路话接连砸下来，庞威站在厅中间，一句话都接不住了。
堂官咳了一声，收场：“今日议的是南堤报销与褒奖。林氏抢险有功，本部具本请旌。沈时远协办边务有绩，本部并叙。散了吧。”
官员们陆续散去，路过庞威身边时，都只是拱一拱手，脚步不停。庞威最后一个走。出厅门的时候，沈时远在后面叫住他。
“庞大人。”沈时远说，“下官再多一句嘴。大人今日三问，问的是下官，可朝中诸公听见的，是大人连御前询名、朱批、边备、河工一起问。大人每反扑一次，就把‘抑能员’三个字往自己身上多刻一道。下官劝大人一句，收手吧。”
庞威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，没回头，走了。
当夜，私宅书房。
林小满把今日厅上的事从头学了一遍，末了说：“他这是急了。搁半年前，他不会亲自下场，张这个嘴。”
“对。”沈时远点头，“所以更得防。明面上的路他全走绝了，今日这一扑，是他最后一次在堂上扑。往后，他不会再来堂上了。”
“那他会去哪儿？”
沈时远沉吟片刻：“去他唯一还剩的东西那儿。”他看着案上并排的三证包和标准初稿，“小满，面圣就在后日。明日起，你和赵大梁，一步都不要离那口箱子。崔元今早出城了，有人看见他往南去了，南边官道上，有染坊。”
林小满把锦囊按在胸口，站起来。
“成。俺后日进宫，证、法、印，三样随身，一样不落。”她走到门口，回头补了一句，“你也当心。他堂上扑不动了，急了的人，啥事都干得出来。你如今是他最大的一块绊脚石。”
沈时远笑了一下，把她送到院门口。夜风紧，他站在灯影里看着她走远，回头进屋前，顺手把院门的门闩，插得很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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