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威在工部议事上扑了个空，可事情没完。
第二日一早，都察院就收了一道弹章，署名是庞威门下一位御史，弹的还是那两个字，“僭越”。弹章的口气比庞威当场说的还狠：农女林氏，以奇技淫巧媚上，工部失察召对，惊动天听，请收回成命，遣返原籍，并治工部滥召之罪。
弹章一出，京里各衙门的茶水房都在传。传到官舍的时候，春杏是跑着进门的，脸都白了：“姐！御史上了本，说要把你遣回原籍！”
林小满正在誊那份标准初稿的目录，笔没停：“慌啥。他上他的本，俺誊俺的稿。去，把周明远请来，俺要问清楚，这道本，走的什么程序。”
周明远来了，带来一个要紧的消息：“这道弹章，圣上留中了，没批。但都察院按规矩，得先‘核议’。核议要传当事的人问话。林姑娘，明日都察院传你，你去不去？”
“传俺，俺就去。”林小满放下笔，“躲了，倒像俺真僭越了。”
当晚，私宅书房，三个人把明日的话又推了一遍。沈时远说：“都察院问话，跟工部议事不一样。那儿是问案的地面，你只带文书，只答事实，一个多余的字都别说。”
“俺明白。”林小满把三样文书码在案上，“俺就靠这三样。工部起草局的咨文，召俺来拟标准的公文，白纸黑字，堂官签押。御前询名的底档，当年圣上亲口问青阳之法出自何人，有记档。朱批抄件，宫渠用俺的法，圣上批的‘照此办理’。这三样，就是俺的回话。”
第二日，都察院签押房。
问话的是两位御史，一位年纪大的主问，那位上弹章的坐在旁边记录，脸色不太好看。林小满被带进来，行礼，站定。
年长的御史翻开卷宗：“林氏，弹章劾你两点。一，民女面圣，于制无据；二，以技艺媚上，邀宠干进。你可有话说？”
“回大人，民妇有两样回话。”林小满不慌，“头一样，民妇至今没有面圣。面圣的日子定在后日，还没到。弹章说民妇‘面圣僭越’，是把没发生的事，当罪弹了。”
记录的笔停了一下。
年长御史抬了抬眼：“那召对之议呢？”
“这就民妇的第二样回话。”林小满把三样文书双手呈上，“请大人过目。工部的咨文，是部里的正差，召民妇面陈物料标准，这是公务，不是民妇求的。御前询名，是圣上先问起青阳之法，宫里记档，不是民妇先惊动的圣驾。朱批，是圣上认这个法子能修宫渠。三样都在前，民妇奉召在后。大人，民妇一介农妇，圣上问、圣上批、部里召，民妇敢不来么？不来，才是抗旨。”
年长御史把三样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又交给旁边那位御史看。那位看完，额头见了汗，嗫嚅道：“这……可弹章上说，技艺媚上……”
“大人。”林小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，“民妇的技艺，是烧灰。南堤溃口七丈，半日合龙，三个村保住了。民妇不知这算媚上，还是算修堤。若是修堤也算罪，往后再溃了口，民妇想请问京里，还有谁敢去堵？”
屋里静了。年长御史合上卷宗，半晌，说了一句：“文书留下，退下吧。”
林小满退出去，走到廊下，就听见屋里那位年长御史压着声音训人：“……你这道本是怎么上的？人还没面圣，你弹‘面圣僭越’？御史台的脸都让你弹没了！要核，先核文书——三样文书齐全，部咨、御档、朱批，件件在案，你让本院怎么‘核’出个罪来？自己回去想个条陈，把这道本怎么收场！”
三日后，都察院的核议结果出来了：弹章所劾“查无实据”，原奏御史“考证未详”，罚俸三月。至于民女林氏面圣一事，“系工部公务，于制有据”。
消息传开，京里的风向彻底转了。茶水房里换了说法：“人家三样文书往桌上一摆，御史台自己先认了怂。”
私宅里，沈时远听周明远学完，看向林小满：“今日签押房里那句‘还有谁敢去堵’，是你自己想的？”
“俺现编的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俺琢磨着，跟问案的官讲话，别讲理，讲事实。堤是真的，村是真的，文书是真的。真的东西摆出来，理自己就站住了。”
沈时远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笑了：“六年前在青阳，你见了县里来的差役，话都说不囫囵。如今在御史台，三句话把弹章问成了罚俸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小满，你这一身本事，不是青阳教出来的，是一件一件难事磨出来的。磨到今日，算是磨成了。”
“少夸俺。”林小满摆手，手上还有活，她把那三样文书的抄件，连同都察院核议的 Result 抄录，一份一份编了号，收进物证副本的柜子里，跟当年那本《反青阳联盟录》放在一格。
“这也要入柜？”春杏问。
“要。”林小满把柜门锁上，“当年联盟打压咱，咱录了一本，后来全成了证。如今庞威诬俺僭越，这弹章、这核议，一样录着。往后翻案的时候，这些就是‘诬陷’的证，他诬一次，咱录一次，录到案发那天，一笔一笔跟他算。”
收完柜，她坐回案前，把后日进宫要穿的那身衣裳取出来，就着灯检查了一遍针脚。摸到衣襟内里缝着的那小块锦囊位置，她按了按，里头父印的拓片还在。
春杏在旁边收拾灯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姐，周管家方才递话进来，说崔元进城了，昨儿夜里进的南门，没回庞府，直接奔城南染坊那片去了。”
林小满按着衣襟的手停住，抬头：“周管家还说了啥？”
“就一句，‘沈大人让转告：后日进宫之前，哪儿都别去，人证随行’。”
